今天和高育良那番对话，像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祁同伟的心上。
老师能猜到丁义珍是自己放走的，那别人呢？
别人就一定猜不到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祁同伟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再往下想，离开高育良的住处之后，方向盘一打，直奔山水集团。
见到高小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小琴先一步把跟其他股东沟通的结果倒了出来。
“同伟，除了赵瑞龙之外，其余的股东把话挑得很明白——他们只拿分红，从不参与实际经营。明天的聚会，他们一个都不来。”
高小琴说话的时候，眉头拧得紧紧的。
祁同伟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情况比他预估的还要棘手。
“不参加也好。少几个人在场，反而少几双眼睛。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赵瑞龙。”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在冷笑。
这帮股东的鼻子是真够灵的，风向才刚变了一点点，一个个就缩得比兔子还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他还真拿这些人没什么办法。
从明面上看，他们入股山水集团走的是正规程序，每一笔手续都挑不出毛病，而且从来不沾手具体经营。
就算山水集团真出了事，火也烧不到他们身上。
不过这些人的态度，还是给祁同伟敲响了最后的警钟。
关键时刻，谁都靠不住。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断尾求生，把山水集团整个舍掉。
这一世，因为高育良提前收到了那条匿名短信，早早就摸清了沙瑞金的底牌——收拾赵家，顺带端掉整个汉大帮。
高育良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判断告诉了自己的学生。
消息来得早，祁同伟的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世，他是被蒙在鼓里一步一步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这一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刀子是从哪个方向捅过来的。
所以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活下去”这三个字上，至于什么副省级，什么进步，他已经顾不上了。
心态一变，决策就比上一世果断了不止十倍。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因为那一条短信，沙瑞金收拾汉东的难度，翻了几番都不止。
祁同伟把思绪拉回来，将自己和高育良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跟高小琴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要主动上缴三个亿的土地款时，高小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白，两条细眉几乎拧到了一起。
“三个亿啊……同伟，这笔数目太大了。赵瑞龙那边先不说，就是那些股东，恐怕也没一个肯点头的。”
“他们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
祁同伟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后天你就去见周泽川，把这三个亿主动补缴上去。顺便，探一探他对大风厂到底是什么态度。”
高小琴张了张嘴，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到祁同伟身边，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的怀里，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支点。
对她来说，钱当然重要。
但再重要，也重不过眼前这个男人。
“小琴，你听我说。”
祁同伟收紧了手臂，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咱们现在手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别舍不得。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说。人要是没了，留着金山银山也是别人的。”
“嗯，我知道。”
高小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认真地应了一句。
“买家那边，有眉目了吗？”
祁同伟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柔。
高小琴闭着眼，一边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一边回答道：“我联系了大陆集团的王大陆，他倒是透了口风，有这个意向。”
祁同伟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冷静。
“这两天，抓紧把公司那些不干净的尾巴全部割掉。等尾巴处理干净了，再跟王大陆交易。”
“好的。目前可能知道内情的，就剩下财务处长刘庆祝了。”
高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庆祝……”
祁同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人，我来处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永飞，明天一早，你挑两个靠得住的兄弟，扮成省反贪局的人，把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刘庆祝带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记住两点——第一，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你们把人带走的。第二，不能让刘庆祝起疑心。”
出于绝对的谨慎，祁同伟决定用“反贪局”这面旗子去套刘庆祝的话。
他得搞清楚，这个财务处长手里到底攥着多少能要他们命的把柄。
“明白。”
张永飞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祁同伟正准备挂电话，高小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凑近话筒补了一句。
“刘庆祝现在跟他那个小情人住在一起。地址是光明区和平路东晟小区一号楼，他的车牌是京A67540，一辆白色越野。”
“永飞，记下了没有？”
祁同伟加重了语气。
“记下了。”
通话结束。
两个人同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各自卸下电话卡，熟练地掰成两半，扔进马桶里，看着水流把碎片卷得干干净净。
张永飞换上一张新的电话卡，通知两名心腹：明天早上六点，在自家门口集合。
次日，天刚蒙蒙亮。
张永飞三人开着一辆套牌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东晟小区的地下车库，把车停在刘庆祝那辆白色越野旁边的车位上，熄了火，静静地等着。
刘庆祝在情人家里吃过早饭，拎着公文包下了楼，走到地库，掏出车钥匙正准备拉开车门。
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旁边包抄过来，把他围在了车门边上。
“刘庆祝，我们是省反贪局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永飞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假证件，在他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
“领导，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财务……”
刘庆祝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在打颤。
“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这职位可不小。”
张永飞没有跟他废话，下巴微微一扬，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庆祝的胳膊，把他押进了他们开来的那辆套牌车里。
车子驶出地库，直奔昨晚提前订好的酒店。
此刻，祁同伟已经乔装打扮，提前等在了那家酒店的房间里。
“刘庆祝，出于保密考虑，我们不会把你带回局里。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但你也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山水集团，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
张永飞一边开车，一边不紧不慢地做着刘庆祝的“思想工作”。
刘庆祝原本就动过举报的念头，只是始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被张永飞这么一吓一哄，他心里的防线瞬间就垮了。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哦？那你说说看。”
张永飞心里一喜——要是能直接在车上把情况问清楚，那就省得往酒店跑一趟了。
“山水集团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我说不清楚。但是——我手里有一本账。”
刘庆祝话还没说完，张永飞的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
“账本？在哪里？”
刘庆祝对三人的身份毫无怀疑，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就在我现在住的地方，电视机后面，粘在背板上。”
张永飞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飞快地给祁同伟发了一条短信。
酒店房间里，祁同伟看到屏幕上那几行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沉吟了片刻，回了一条短信：继续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如果没有，就想个理由把人放了，让他继续回山水集团上班，别打草惊蛇。
张永飞收起手机，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刘庆祝脸上。
“你再仔细想想，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能证明他们犯罪的东西？”
刘庆祝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就那一本账。”
张永飞微微皱了皱眉，偏过头，故意用刘庆祝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要是只有一本账，那现在跟他正式谈话的价值就不大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确认这本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像是在盘算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忽然转过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刘庆祝说道。
“刘庆祝，账本我们已经派人去取了。如果账本属实，我们待会儿就放你下车。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安安静静地上你的班，绝不能让山水集团的人察觉到任何异常，听明白了吗？”
“另外，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京州。你的身份信息我们会同步推送到各个交通卡口。你要是敢擅自离京，我们就按畏罪潜逃处理。”
张永飞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在给刘庆祝吃定心丸。
他要让刘庆祝从头到尾都坚信，自己就是被反贪局请去喝了杯茶。
果然，刘庆祝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一丝怀疑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领导，那我回去上班以后……高总他们会不会对我下手？会不会杀人灭口啊？”
张永飞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而笃定。
“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找过你，怎么会灭口呢？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你就是绝对安全的。再说，我们这边一回去就跟主要领导汇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上午，就会对他们采取行动。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刘庆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血色终于回来了几分。
“好的，领导，那我听您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张永飞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祁同伟的短信，只有一个字——“放。”
张永飞放下手机，偏过头对刘庆祝说道。
“行了，你可以下车了。”
“好的，好的，谢谢领导。”
刘庆祝连声应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跟紧他，确保他老老实实回到山水集团。”
张永飞盯着刘庆祝的背影，低声对司机吩咐了一句。
“是，张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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