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光明区区委书记办公室里,茶还没泡开,事就来了。
孙连成压低了声音,探着身子问了一句:“周书记,投资商那边,咱们到底怎么安抚?是不是象征性地提点两句,之前那些事一笔带过就算了?”
周泽川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
“不能一概而论。有些投资商当初给丁义珍送钱,是人在屋檐下,被逼得没办法。这种情况,咱们可以不追究。”
他放下杯子,语气沉了几分:“但那些跟丁义珍穿一条裤子,联手在审批环节动手脚,篡改土地性质,合起伙来套取国有资产的,有一个算一个,必须依法整治。”
“当然,政策也给到位。凡是主动把土地差价补缴回来的,可以不追究其他责任。”
孙连成听完,重重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
总不能因为怕几个投资商跑路,就让国家的钱白白流进私人腰包。
两人议定了章程,当天就把这条红线明明白白地传到了每一个投资商的耳朵里。
消息一放出去,除了那几个心里有鬼的,绝大多数投资商都拍手叫好。
李达康那边也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得知局面稳住了,投资商没跑,便没再计较周泽川要重新核查土地审批的事。
稳住了投资商这一头,周泽川终于腾出手来,开始料理大风厂这颗定时炸弹。
几天后,还是同一间办公室。
“孙区长,大风厂的情况,你掌握多少?”周泽川靠在椅背上,开口问道。
孙连成几乎没怎么想,张嘴就来:“大风厂是国企改制那会儿搞的员工持股试点,老板蔡成功一个人拿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分给了厂里的工人。”
“主持这场改制的,是当时还没退下去的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有老陈这层关系在,大风厂这些年从来不缺订单,利润一直还可以。”
“可蔡成功这个人,心太野了。二零一一年,煤炭行情最好的时候,他在丁义珍的忽悠下,抽调了大笔资金跑去承包了一座煤矿。谁能想到,煤价说崩就崩,资金全套在里面了。”
“窟窿一出来,他就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借到了山水集团高小琴的头上。钱还不上,大风厂直接被法院判给了山水集团。那帮持股工人哪里肯干?事情就这么一直僵着,对抗到现在。”
周泽川听完,心里对孙连成多了几分认可。
这个时候的孙连成,还是个想干事、也了解情况的干部。
后来之所以彻底躺平摆烂,纯粹是被沙瑞金和李达康两个人联手逼的。
“我刚接到一条消息。”周泽川把声音压得很低,“大风厂厂房里,有人私自存放了二十吨汽油。”
“什么?”孙连成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刷地就白了,“二十吨汽油?我的天,这要是哪个环节走了火,引起爆炸,那可就不是一般的生产事故了,是要震惊全国的!”
“先别激动。光激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泽川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坐下。
他顿了顿,把思路捋了一遍,接着说道:“大风厂现在划在拆迁区里,周边全是废墟,路况一塌糊涂,消防车根本开不进去。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拿推土机给我碾出一条能通车的路来。”
“我这就给房国茂打电话。”孙连成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给交通局局长房国茂拨了过去。
电话里,孙连成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要求交通局务必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铲出一条供消防车辆进出的通道。
“周书记,已经交代下去了。”孙连成挂了电话,汇报道。
“好,知道了。”周泽川点点头。
“周书记,还有个最大的麻烦。”孙连成眉头又拧了起来,“大风厂那块地皮,现在的市值少说也值十个亿。有这笔钱在前面吊着,那帮工人绝不会轻易答应拆迁,搞不好还会爆发暴力冲突。”
周泽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就让这块地不值十个亿。”
他抬起眼,看着孙连成,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土地性质改回工业用地。工业用地的价格,撑死了也就一个亿。”
孙连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满是犹豫:“这……这恐怕李达康书记那边过不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光明峰项目,就指着这些商业用地的出让金来撑门面呢。”
周泽川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李书记那边,我会说服他的。”
他心里有底。
只要自己把下一步招商的底牌亮出来,李达康一定会点头。
那张牌,可比光明峰项目有前途得多。
见周泽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孙连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把心里的疑虑暂时压下去,等着看后续怎么发展。
“先不说这个了。”周泽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吩咐道,“你去通知山水集团的人,还有大风厂的职工代表。今天下午三点,就在大风厂厂区外面,当面锣对面鼓,一次性把他们的纠纷说清楚。”
周泽川绝不允许那场大火烧起来。
至于没了这把火当由头,沙瑞金后面要怎么去破赵家那个铁桶阵,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好,我这就去办。”孙连成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出了门。
孙连成走后,周泽川也没在办公室多待,带上司机直接去了光明分局。
一进门,周泽川开门见山:“人抓回来了没有?”
程度连忙迎上来,毕恭毕敬地答道:“周书记,抓回来了。”
说完便在前面带路,引着周泽川去了羁押室。
铁门一推开,蔡成功看清来人,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冤:“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周泽川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蔡成功脸上,“私自囤积二十吨汽油,这叫没犯法?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市区!一旦有个火星子引爆炸了,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领导,我们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活路了啊!”蔡成功急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跟银行勾结起来,故意卡我的贷款,趁我资金链断了,设局骗走了大风厂的股权!”
“山水集团骗了你们的股权,你们就用二十吨汽油来对抗?”周泽川反逼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在要害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个工人在里头抽烟,或者随便一个静电火花,把汽油引爆了——你蔡成功会是什么下场?枪毙都算便宜你了。”
蔡成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周泽川竖起一根手指,“配合政府,把厂里所有的汽油全部安全转移出去。至于你们跟山水集团那笔股权烂账,今天下午,咱们当面一次性掰扯清楚。”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别妄想靠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跟政府斗。”
说完这番话,周泽川转身便和程度一起出了羁押室。
走廊里,程度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汇报道:“周书记,我让线人摸了一下蔡成功的底。这个人外面欠了差不多十个亿的高利贷,窟窿大得填都填不上。他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大风厂那块地上了,想让他配合拆迁,恐怕难。”
“这事我心里有数。”周泽川脚步没停,边走边说道,“我今天就是要把他所有的问题都摆到台面上来,一次解决干净。”
“下午你带足警力到现场,看我眼色行事。一旦有工人情绪失控,必须第一时间把人控制住,绝对不能让场面乱起来,更不许让他们把汽油点了。”
“是,周书记。”程度立刻应道。
周泽川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程度一眼,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交心之意:“还有件事,让你表弟常成虎,趁早把他那个拆迁公司的招牌摘了。现在的汉东,跟以前不一样了。”
“赚钱的路子多的是,没必要非抱着拆迁公司不撒手。夜路走多了,迟早撞鬼,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程度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清楚周泽川是怎么知道自己表弟这层关系的,但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明白,我马上通知他。”程度没有半分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下午两点,孙连成那边传来消息——在交通局的全力抢通下,通往大风厂的道路终于清了。
周泽川一声令下,公安、消防、急救,所有力量全部到位。
山水集团的代表高小琴也到了,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随从,站在大风厂厂区外面,姿态从容。
另一边,大风厂的工人们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领头的,正是头发花白的陈岩石。
周泽川的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厂房深处的方向。
那里头,还静静地躺着二十吨汽油。
想到这,他就恨不得把蔡成功千刀万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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