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东四南大街的时候,两旁的老字号门脸儿一字排开,信托商场和商业大楼的招牌在晨光里晃眼。
这条路打前朝起就被叫作大市街,九城里数得着的繁华地段,公私合营的幌子挂了大半条街。
上了公车晃晃悠悠过了十几分钟,到东四人民市场时,人声已经嘈杂得像赶集。
两个多月了,他还是改不了那个毛病,看见路边的平房和那些老招牌就想多看两眼。
再过几年,这些东西怕是连影子都找不着。
市场里人头攒动,周末的阵仗让他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人群。
收音机柜台前围了一圈人,可真正问价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四大件的名头听着响,专用票加上那个价钱,够寻常人家掂量好几个月。
柜台后面站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浓眉大眼,胳膊肘撑在玻璃台面上。
他一眼就瞅见了走近的张煦,刚开口,那股子东北腔就压不住:“小旭,你咋跑这儿来了?”
张煦咧开嘴笑:“青哥,没事儿就不能过来瞧瞧你?”
庞俊青,祖上也是鲁省人,从他爷爷那辈就闯了关东。
他爹后来跟着抗联打鬼子,一路打到关内,跟张煦的父母是枪林弹雨里滚过的交情。
张煦能在四九城站住脚,全靠这层关系。
屋里头那件唯一像样的大件,就是庞俊青给张罗的。
原身那张嘴笨,可人情世故不是不懂。
逢年过节该走动的时候一次没落下。
张煦接过这具身子之后,更是隔三差五就往老爷子那儿跑,拎瓶酒带盒点心,坐下来听老头唠叨半天。
“看**啥?”
庞俊青把胳膊收了回去,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你多去看看老头子比啥都强。
上星期我回去他还念叨你呢,问你那个驾驶员考试考下来没有。”
张煦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实习驾驶证,往台面上一拍:“我这样的还能不过?”
庞俊青接过去翻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扯,攥着拳头朝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还真让你小子给过了。”
“这可得好好喝一顿,中午就去馆子点几个菜。”
“得了吧,中午你休息那会儿工夫,菜盘子还没摆齐就得往回跑。
等过两天晚上下了班,我去老爷子那边,咱哥俩慢慢喝。
今天我来,是想挑样东西。”
张煦摆摆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朝庞俊青扔过去一支。
庞俊青接住烟,往耳朵上一夹:“我就猜你小子没事不登门。
说吧,这回要啥?”
他在市场里干活,员工能拿内部价,偶尔还能搞到些受潮进水、当残次品处理的便宜货。
仓库隔三差五就返潮,这谁都清楚。
“我想弄辆自行车。”
张煦说。
这念头他存了不短时间。
上班的地方离住处不算远,可走一趟也得十几二十分钟。
再说去别处也方便,不用像现在这样,买点什么东西只能自己抱着回来。
要是有辆车子,往后面一驮就能走。
“这事儿可不好办。
自行车是抢手货,没票的话……操,你小子耍我是吧?你手里有票!”
庞俊青话说一半,看见张煦从口袋里掏出张自行车票来。
“我可没耍你,我也没说我没票啊。
找你就是想让您帮我拿个主意。”
“成,想要啥车包在哥哥身上,我给你弄个内部价。”
庞俊青说着,朝柜台那边招招手,“小王,你帮我看会儿柜,我跟我这兄弟有点事。”
这个年头,街上跑的自行车基本就是飞鸽、永久、凤凰三个牌子。
北方这边,永久和凤凰卖得最火。
车子分28寸和26寸两个尺寸,大伙儿默认男款和女款就这么分。
26寸虽然比28寸小,用料省,可因为缺货,价钱反倒比28寸贵上十几二十块。
张煦挑了辆带横梁的凤凰,就是常说的二八大杠。
这时候凤凰车标刚改成站立的凤凰造型。
他对那个五彩的黄铜车标印象太深了。
当年曾传过一阵谣言,说凤凰立标里头掺了黄金,他跟同学没少撬别人车上的标,当然,他自己的标也让人撬过。
这些天他又是买画又是请客,手上现金剩不到三百块,能省就得省。
半链套、车锁、保险杆,一样没少。
走了内部价,还是花了一百四十六。
巷子尽头那间老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
里头堆着些旧家具,落满了灰。
他第一眼看见那把椅子的时候,以为是普通的老物件。
可走近蹲下来,手指抹掉扶手上的灰,露出的木纹让他愣了一下。
黄花梨。
椅子靠背雕着龙纹,刀法不算精细,可那龙须、龙鳞的走势,一看就是老手艺。
他翻过来看底面,榫头已经松动,一条腿的接缝处裂了道口子。
漆面也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肌。
他试着抬了抬,挺沉。
黄花梨的密度大,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压手的份量。
椅子表面的包浆已经被灰尘糊住了,可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颜色深沉,透着股温润的光。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桌子。
桌面的漆已经起皮,边角磕碰得厉害,桌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可桌面的木纹和椅子一样,细腻中带着灵动的纹理。
房东说这些东西是上家留下来的,搁了好几年没人要,当柴烧都嫌占地方。
他要的话,给个价拿走。
他想了想,报了个数。
房东二话没说就点头了。
他把椅子搬到门口的光线下,眯起眼睛仔细看。
龙纹的布局、刀法的走向,还有木材表面的棕眼,都指向一个方向——这东西有些年头了。
椅子的榫头虽然松了,可榫卯的结构还在。
只要重新涮一遍胶,把松动的部分加固,再用蜂蜡擦一遍,这椅子还能用很久。
那张桌子也一样,把漆面处理掉,露出木头本来的样子,说不定比现在好看十倍。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盘算着得留出一部分买工具和材料。
蜂蜡、砂纸、木工胶、刮刀,这些都得置办齐了。
巷子里有人谁都看不出来,这把沾满灰尘、掉漆开裂的老椅子,居然是黄花梨雕的龙纹。
他嘴角往上动了动,把椅子扛到肩上,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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