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牛站起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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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青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裤腿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土屑。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暗，影子拉得很长，像趴在地上的巨人。远处的地平线被染成暗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桶血，一层一层的，从深红到浅红。风吹过来，带着沙尘，也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再烫了。

“大人。”张横忽然开口，“那个老牧人说，东边部落可能有我儿子的下落。我想......等春耕忙完了，去打听打听。”

“行。”范青泽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大人......”

“你陪我出生入死，我陪你找儿子。扯平了。”

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刀疤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

范青泽也笑了。

两个人在夕阳下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流向戈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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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范青泽独自坐在帐篷里。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跳舞。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牛活了。药方到手。张横儿子的下落——东边部落。”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虫鸣叫。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他揉了揉，刺痛没有消失，反而更厉害了，突突的，像心跳。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三娘说今晚给他送药。

她上午说的，说晚上熬好了送过来。可现在天都黑了，她来了吗？

他仔细想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说的什么时间？在哪儿等？全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擦掉了一块。

他盯着笔记本，愣了很久。

然后翻到前面，看到“三娘”二字被圈出来，旁边写着“今晚送药”。可时间呢？地点呢？什么都没写。

他合上本子，盯着封皮发呆。

封皮上那行字还在：“知识改变命运。”

他苦笑。

命运确实改变了。但改变他的，不只是知识，还有那些愿意陪他赌命的人。

帐篷外，张横咳嗽了一声。

“大人，早点睡。明天还得去部落灌药。”

“知道了。”

范青泽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牛舔他手的画面，闪过了老牧人递奶茶的画面，闪过了张横说“我陪你”的画面。

还有三娘的脸。

她笑起来的样子，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她说的送药时间了。

他攥紧拳头。

不能输。

为了这些人，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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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牛圈传来一声哞叫。

那声音洪亮、有力，像有人在敲一面牛皮鼓，咚咚的，震得人耳朵发麻。不是前两天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喘息，是带着劲道的、中气十足的叫，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跟谁打招呼。叫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从牛圈传到屯点，传到每一顶帐篷，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范青泽从帐篷里冲出来。

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光着踩在沙土地上，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像踩在刀尖上。他没顾上，另一只脚还拖着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牛圈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

牛站起来了。

那头黄牛，前腿撑得笔直，肌肉绷紧，像两根柱子。后腿还有点抖，微微发颤，但确确实实站起来了。它的头高高昂起，眼睛睁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初升的太阳，金灿灿的，像两颗火苗。尾巴甩来甩去，啪嗒啪嗒地抽在身上，赶走了停在背上的几只苍蝇，苍蝇嗡嗡地飞走了。

它低头，啃了一口草料。

草料是昨天新切的，还带着露水。牛嚼得咯吱咯吱响，嘴角沾着草屑和绿色的汁液，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丝，滴在地上。它嚼得正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舌头卷着草料往嘴里送。

范青泽愣住了。

他就站在牛圈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头牛。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发白。风从戈壁吹来，裹着沙尘，打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光线刺眼，他没眨眼。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牛吃完了那口草料，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他的脸——一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然后，它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前腿迈出去还有点僵，关节咔咔响，像生锈的铰链。后腿跟上来时晃了一下，蹄子在地上打了滑，沙土溅起来，但它站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蹄子陷进沙土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走到范青泽面前，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粗糙的皮毛扎手，像砂纸磨在皮肤上，带着牛特有的体温，温热的，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毛茬硬硬的，一根一根的，扎得胳膊痒痒的。

范青泽伸手，摸了摸牛头。

掌心里，是硬硬的毛茬，是温热的皮肤，是骨头的轮廓。牛的额骨很硬，像石头，但皮肤很暖，像冬天的火盆。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温热的，痒痒的，带着草料的味道。

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鼻头一酸，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眨了好几下，想忍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活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含着沙子，又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真活了。”

张横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刀。刀身还没擦完，布条搭在刀刃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头牛，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口白牙，刀疤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人，你做到了。”

“不是我。”范青泽摇头，声音有点发飘，“是它自己想活。”

老屯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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