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雪把自己面前没碰过的那杯往前推了推。
“顾省要是介意，可以换这杯。”
顾林轩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来，将温水饮尽。
赵瑞雪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的笋片滑回碟子里。
她低头重新夹起来送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咽得比平时慢。
顾林轩放下杯子，杯缘那点颜色被水痕晕开了边界。
“方案可以继续往下做。”
他把报告搁到自己那侧。
“但这三个污水处理厂的基础资产必须重新核查，建设资金来源，运营现金流，地方补贴承诺，一笔拆开来看。”
赵瑞雪嘴角收了收。“您这是怕我把坑藏在漂亮模型里。”
“越是光滑的地方，越要试深浅。”
顾林轩看着她。
“漂亮模型不难做，难的是每一层皮揭开之后还能站得住。”
赵瑞雪迎着他的视线，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放得更低。
“那您慢慢揭，我不藏。”
包间安静下来。
窗外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茶炉细地冒着热气。
赵瑞雪垂眼收拾文件，手掌在英文报告的封面上压了压，顾林轩翻页时留下的那道折痕被她用掌根碾平。
饭局接近尾声，赵瑞雪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
“顾省长，我知道在您眼里，我首先是赵立春的女儿。”
她握着门把手，指节绷得发紧，语调倒是稳的。
“但您在发该委审项目的时候，看的是数据和逻辑，是经不经得起拆解。”
她没有继续往下铺陈，只是把目光搁在他脸上。
“山水这个项目，我希望您也这么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干脆利落，裙摆划出的风带落了门框上一片漆皮。
包间安静下来。
金晓波进门收拾桌面，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
顾林轩坐在原处，手掌覆在那份十二页的英文报告上，拇指卡着那个被折过的页角，却没有翻开。
深夜，招待所的书房灯还亮着。
顾林轩把赵瑞雪那份REITs方案摊开，从第一页重新看。
折现率、信用利差、退出机制，他用红蓝铅笔在空白处批了十几处意见，每批一处，笔停的时间就长一点。
回到卧室，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里面传来叶轻语的声音。
“林轩哥，这么晚还没睡？”
“在看一份方案。”
叶轻语没绕弯子。
“我让鼎晖在偶洲的同事查了赵瑞雪在瑞士读书时的关系网。”
顾林轩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将那份报告合上，封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的博士生导师，克劳斯·施密特，三年前来龙国做过一次学术讲座。”
叶轻语的声调没有起伏。
“邀请方是汉东国际信托，全程接待负责人，赵德海。”
顾林轩的右手停在报告封底上，没动。
“赵瑞雪读博期间，每年暑假回京城实习，三年三家机构，一家对冲基金，两家投行。”
叶轻语顿了一拍。
“全都和赵德海有联系，其中那家对冲基金，就是钟彦明兴合控股的资金来源之一。”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个女人的学术圈和人脉圈，跟赵家在京城的金融暗线交织得很深。”
叶轻语的语速慢了下来。
“她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比赵瑞龙，要危险得多。”
“而且传言她很风—扫…”
闻言，顾林轩想起前几日办公室那一幕，这点他是深有体会，想起那曲—线，他的喉结滚了滚。
“所以，林轩哥你可千万把持住，别上了她的贼船…”
“放心，我心里有数。”
“哼哼，最好这样，你真上了贼船，小心我的小拳拳。”
电话挂断后，顾林轩在窗前站了很久。
街灯从楼下照上来，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
但不得不说，赵瑞雪的确是个尤—物。
金晓波还在门外值班，顾林轩拉开门。
“通知审计组，进驻山水之后，三个准备打包的污水处理厂列为重点核查对象。”
金晓波掏出本子。
“重点查二零九年到二零一一年的建设资金来源，每一笔都要穿透到底。”
顾林轩扣回笔帽。
“特别是有没有资金经过汉东国际信托的通道。”
金晓波合上本子退出去，门锁咔哒一声归位。
同一时刻，赵瑞雪在酒店房间里卸掉妆容。
素面对着镜子，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沙发上，赵立春正翻着一本金融周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爸，今天他第一次认真看了我的方案，没有当场否决。”
赵立春把周刊合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扶手上。
“你感觉怎么样？”
赵瑞雪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对我的专业能力有兴趣。”
她喝了一口。
“对我的身份，戒备很深。”
她放下杯子，嘴角压出很浅的弧度。
“爸，这正是可以突破的缝隙。”
“有进步就行，我就不相信如此血气方刚的男人能抵挡你的…魅力…”
赵立春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措辞。
回到卧室，她没有关灯，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了顾林轩发表在《固定资产投资》上的那篇旧稿。
光标闪了两下。
她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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