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可是……真的好臭。”
“好臭啊……可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她越吃越快，越吃越困惑。
“明明臭成这样，为什么味道层次会这么完整？！”
VIP室里，向婷婷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高品质音响也把千俵织江那种又嫌弃又上头的碎碎念完整送了上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像在分析一组很有趣的数据。
“看这个反应，千俵小姐应该已经完全被拿下了。”
“不过从构思和冲击力来看，贞冢这道菜，倒真让我想起《中华一番》里那位暗黑料理人芝琳在‘斗味场’做过的‘墨鱼汁炒米粉’。”
她端起骨瓷茶杯抿了口红茶，思路却没停。
“核心手法和理念都很像。”
“都是用极致的臭或强烈刺激，强行打破常规味觉体验。”
“区别在于，贞冢把味道更凶、比泰式虾酱还狠很多倍的‘咸鱼干’拿来替掉了更禁忌的香料，再把呈现形式从干炒换成了带汤的粉。”
她的思考继续往下延伸。
“她用鱼类熬出来的高鲜汤底，本身就很契合喇沙需要的鲜醇地基。”
“海味天然带鲜，而‘咸鱼干’那种侵略性极强的臭，不但没有把料理毁掉，反而被她转化成了主旋律。”
“鲜味做底，臭味领头，再由柠檬草、南姜这些东南亚辛香料去拉开层次，最后靠椰汁把棱角润一润。”
“于是这道菜就从单纯的‘臭’变成了让人停不下来的‘怪美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里浮出更深一点的思索。
“这种相似的料理哲学……难道这个世界的美食发展，真的在某些地方和《中华一番》的脉络有重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不对。”
“我来这个世界后查过太多资料了，不管是公开档案、旧传承，还是家族记录，都没有和那部作品核心人物明确对应的痕迹。”
她甚至还想起自己最早那段时间，因为想确认身世背景，曾认真怀疑过这个世界的“自己”，会不会真和向恩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可查到最后，什么都对不上。
《中华一番》的故事放在清末。
但不管是家中留下来的旧食谱、笔记、隐秘记录，还是正史、地方志、海外散碎文献，都找不到刘昴星、雷恩、兰飞鸿这些人物的确切痕迹。
那些传说中的厨具和菜，也大多只被当成故事。
最后，向婷婷也只能把这归为某种世界层面的巧合。
“也许，这就是某些文化元素恰好和《中华一番》产生了隐性共鸣的平行世界吧。”
她摇摇头，暂时把这些想法放到一边，又把视线拉回赛场。
而此刻的评审席，已经和刚才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前一秒还在嫌弃、抱怨，恨不得离席抗议的几位评审，此时竟全都停不下来。
一个个皱着眉，嘴上还在含糊地念着“太臭了”“这味儿真离谱”，手上却完全没停。
勺子接勺子，筷子接筷子，黑色料理被飞快送入口中。
那场面看着又滑稽又诡异。
仿佛这群平时眼高于顶、口味挑剔到极点的美食家，突然集体成了某种臭味的俘虏。
川岛丽也是强行压住内心震惊，才把分数念了出来。
“结果出来了——得分是，84分！”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直接炸穿了天花板。
“超、超过80分了？！”
“真的假的！贞冢不仅第一个破50，居然直接冲到84？！”
“明明臭得像生化武器，结果居然拿了这么高？评审嗅觉不会坏掉了吧？！”
贞冢奈绪毫无悬念地空降第一。
她抬头看着积分牌上那个醒目的数字，乱发遮掩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森的笑。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
“啊……这股融合了深海怨念与极致鲜美的味道……”
“真想有一天，也让至高无上的绘里奈小姐亲口尝一尝，这是我专门为她准备的咖喱……”
那语气里的执念，已经病态得不加掩饰。
川岛丽赶忙把流程往前推。
工作人员此时正全力开启通风系统，拼命把会场里残留的“生化气体”抽走。
她趁着这个空档高声说道：
“场馆正在紧急通风中，审查继续进行！”
“下一位选手，请立刻端出你的料理！”
偏偏就在这时，贞冢奈绪猛然回头，目光精准锁定了下一位准备上场的人。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兴奋起来，带着压不住的恶意与期待。
“呵呵呵……”
“我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终于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你狠狠干趴下了。”
而那位端着料理、步子依旧平稳地走向评审席的选手——正是薙切绘里奈的秘书，新户绯纱子。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挑衅，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表情依旧冷静，姿态依旧优雅。
仿佛贞冢奈绪那股敌意，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阵没必要理会的杂音。
VIP室里，向婷婷看到这一幕，唇角慢慢勾起。
“哦？”
“绯纱子……看样子还是那套融了药膳理论的‘四物汤’咖喱吗？”
“那就让我看看吧。”
“我和绘里奈酱，以不同方式带出来的‘秘书子’，到底谁会更强一点。”
赛场里，通风系统轰轰作响，正在一点一点抽走那让人难忘的恶臭。
可贞冢奈绪那道“漆黑喇沙咖喱”带来的震撼，却已经深深烙在了所有人脑子里。
这场比赛的走向，也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随着绘里奈的秘书子——新户绯纱子，端着自己的料理稳稳走向评审台，高处VIP室里的向婷婷一下来了兴致。
在她看来，这场较量远不只是表面上的一场评分对决。
这更像一场拖了整整两年的旧账。
争的不是单纯输赢。
而是谁更配站在那位“神之舌”身边。
向婷婷通过耳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回忆，和赛场边的一色慧聊了起来。
“说起来，好像是两年前吧。”
“绘里奈酱刚升到初等部二年级那会儿，贞冢奈绪和现在这位新户绯纱子，好像就为谁能成为‘秘书子’狠狠干过一场食戟？”
“我之前查过记录，挑战者是贞冢，结果输得很惨。最后甚至被勒令不许进入绘里奈酱半径五十公尺以内。”
她轻笑了一声。
“这惩罚，还真够狠的。”
然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更玩味了。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新户还真是一点没变，护食护得厉害。”
“这种执念，倒和她的药膳很像，时间越久，药性越沉，也越霸道。”
耳麦那头，一色慧依旧站得很稳，像周围闹成什么样都和他没关系似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而且据我所知，绘里奈酱每天收到的信里，大多数署名都是‘贞冢奈绪’呢。”
他说到这里，像是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
“……数量相当可观，差不多每天都有三十封以上。”
“而这些信，好像一直都是现在这位新户秘书亲自处理。”
这话一出，背后那股火药味简直都不用解释。
向婷婷啧了一声。
“冤家路窄，真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戏码。”
“不过老套归老套，还是好看。”
她说归说，眼睛却始终紧紧追着新户绯纱子的动作。
新户绯纱子根本没有去看贞冢奈绪那道几乎快要化成实体的怨念视线。
她神情平静，像没看见。
手上动作更是规整得一丝不乱，几乎像一台精密机器。
她把自己精心做好的料理均匀分装进五位审查员面前已经预热好的小砂锅里。
舀汤时角度一致。
放肉时位置讲究。
最后点缀香菜时也不见半分多余动作。
每一个步骤都像练过无数次。
她的专业和冷静，几乎写在每一次呼吸里。
“请用。”
她微微躬身。
声音清冷、礼貌，也没有情绪波动。
评审们低头看向砂锅。
千俵织江微微歪了下头，眼里有点疑惑。
显然，她还没有完全从上一道贞冢料理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嗯……？”
“这酱汁看着不算浓，水分也挺多，是接近北海道汤咖喱的类型吗？”
她声音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刚被臭味折腾过的沙哑。
喜多修治则更仔细地观察了一圈配料。
“里面有葱、红萝卜、洋葱、高丽菜……还有这个羊肉，用的是‘成羊肉’啊。”
所谓成羊肉，就是十二个月以上的成年羊肉。
比起羔羊肉，味道更重，羊膻气也更明显。
一般厨师没把握，不太敢碰。
“成羊肉的膻味可比羔羊肉重不少。”
喜多修治继续分析，眉头还微微皱着，显然嗅觉还没从上一道菜的余波里恢复。
“不过你似乎用了不少香辛料，把那股膻味压下去，或者说转化掉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却仍有点保留。
因为残留在空气里的贞冢气息，确实还在影响他们。
就在这时，向婷婷的声音再次通过耳麦传来。
“一色前辈，会场里贞冢那道料理的余臭，应该还没被抽风系统彻底清掉吧？”
一色慧微微侧头，看了眼台下仍时不时皱鼻子的观众，轻声回答。
“是呢，空气里还有残留，像黏住了一样。”
“不过你在VIP室里，是怎么判断得这么准的？”
“看脸就知道了。”
向婷婷回答得很干脆。
“新户的料理端上去以后，评审们反应太平淡，甚至有点麻。”
“这很不正常。”
“除非他们的嗅觉和味觉还没从上一轮冲击中完全恢复。”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我猜，贞冢做那道东西时，多半也打着这个算盘。”
“她想用极端浓烈的臭味，把评审的感知阈值强行拔高。”
“这样后面登场、味型更正常的料理，就会在对比里显得不够有力，等于被她提前削了一刀。”
“说白了，这是一种针对嗅觉和味觉的‘焦土战术’。”
说到这里，向婷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点熟悉感。
“嗯？”
“这种打法……怎么越看越眼熟。”
然后她一下想起来了。
“这不就很像‘楼麟舰’上，雷恩和向恩对决时那一手吗？”
“向恩也是用一道气味和风味极重的蟹肉汤，先把评审味觉控制住，结果让雷恩的大闸蟹料理在对比下吃了亏。”
她自己说着说着都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总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我那位‘祖奶奶’，早就玩过这套了。”
人就是会双标。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当初和久我照纪争第八席时，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动过类似的念头。
只是最后走的路不同而已。
评审席上，喜多修治显然还带着点上一道菜后的疲惫。
他拿汤匙的动作甚至有一点懒。
“行吧，那我先试一口。”
语气里都带着勉强。
安东伸吾同样抱着“先吃了再说”的心态，舀起一勺带着清亮汤汁、蔬菜和炖软羊肉的料理送入口中。
他都已经准备好面对味觉迟钝的空虚感了。
结果，下一秒。
安东伸吾整个人猛地顿住。
像有一道电直接从舌尖劈进了四肢百骸。
他原本略显疲惫、甚至有点佝偻的身体轻轻发起抖来。
不是因为难受。
恰恰相反。
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这……这是？！”
他低呼了一声。
镜片后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居然一下亮得惊人。
喜多修治愣了一下。
“喂，安东老师，你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
更离谱的一幕出现了。
安东伸吾那副原本瘦弱、像风一吹就倒的身板，仿佛被硬塞进了庞大生命力。
肌肉竟在肉眼可见地鼓胀、隆起。
肩背撑开，胸膛拔高，手臂线条猛地绷紧。
他身上那件唐装“嘶啦”一声直接被撑爆。
碎布四散。
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短短片刻，一个文弱寡言、像枯木一样的眼镜中年，竟变成了肌肉结实、线条硬朗、像动作片主角一样的壮汉。
川岛丽吓得连退两步，差点没拿稳麦克风。
“哎哎哎？！！”
“平时说话小小声、看着像风干木头一样的安东老师，怎么突然变得跟武打电影里的演员一样强壮了啊？！”
“这到底是什么料理啊！已经不是做菜，是施法了吧！”
肌肉膨胀后的安东伸吾做了个很有气势的收势动作。
全身骨节发出一串咔咔爆响。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热气，连声音都变得中气十足。
“当归、川穹、地黄、芍药！”
“这是把四味核心中药完美结合后做出来的经典药膳——‘四物汤’！”
“补血、调血、行气、通络！”
“这种感觉……简直像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喜多修治也被这一幕刺激到了。
他连忙又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紧接着，整个人同样一震。
“我懂了！”
“你说的‘四物汤’，就是古籍里那种能让快撑不住的旅人喝完立刻恢复元气的经典药膳！”
“这股暖意……像冬天里的太阳直接照进了身体最里面！”
当五位评审同时吞下那口温润的“羊肉四物汤咖喱”时，他们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温暖又强大的药力洪流一起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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