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影视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对着楚衡笙后颈吹了二十分钟。他没动。
古莉娜扎坐他左手边。黑卫衣、素颜、丸子头。从进门只说过一句「早上好」——语气平得像念天气预报。
对面老蔡。五十出头,圆脸,笑面。圈里称「蔡菩萨」——每次砍人前先念一段经。今天念的是:「娜扎啊,剧组对你是有感情的。」
楚衡笙推过一份文件。三页。解约协议。
老蔡没碰。双手交叉搁肚子上。「笙哥,这个突然。十二镡后期还在赶,宣传排到明年三月了……」
「粗剪我看了。」
四个字。空调嗡鸣变大。老蔡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粗剪不作数。后期调色特效配音下来完全两个东西……」
「娜扎的戏份被剪了多少。」
不是问句。老蔡眉毛跳了一下。
「剪多剪少——后期调整很正常。女主角的戏我们肯定保……」
「对峙戏。全剧情绪爆发点。拍了三天。粗剪里剩三秒。女一号高光砍成背景板——这叫保?」
老蔡放下茶杯。「楚总。后期是导演剪辑的事,我做管理不插手创作。」
「那换个人来。」楚衡笙说,「找个能插手的。」
娜扎的手指在桌下绞了一下。
老蔡前倾。手肘撑桌,笑面撤了一半。「楚总,我直说。十二镡投了一亿二。娜扎是全剧最高片酬。你让她中途走——海报上女主位置空着?」
「那是你们的事。」
「那我们的事就是我们说了算。」
五秒安静。楚衡笙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蔡总。两个选择。」椅子往前挪半寸。前臂压桌,压制位。
一根手指。「一。娜扎按合同履行宣传。《十二镡》播出。播完——观众记住什么?五毛特效?硬切转场?女一号三秒闪回?她发条微博——『我也没看到完整版』。舆论往哪倒。」
老蔡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根手指。「二。今天签字。她放弃全部片酬。后续分成一分不要。你们省女主片酬,宣传换方向——『古莉娜扎因档期冲突遗憾退出』。对你们零损失,对她零风险。」
「片酬全放?」
「全放。」楚衡笙把协议推一寸,「第五条。」
老蔡拿起协议翻到第五页。手指顺条款往下滑。纸页翻动声衬着空调嗡鸣。娜扎盯着桌面木纹——年轮线从她面前弯到楚衡笙手边。
老蔡看完了。「这片酬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替她不要了。」
六个字。娜扎睫毛动了一下。
老蔡往后靠,椅子咯吱一声。他看楚衡笙——看了十秒。笑面没回来。圆脸上掠过老江湖的评估。
楚衡笙让他看。右手收上扶手,从压制位变等待位。他向后靠,告诉对方:我不急,可以坐一整天。
「加一条。宣传期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评论《十二镡》。包括社交媒体。」
「可以。」
「包括暗示点赞转发。」
「可以。」
「违反的话……」
「违约金三倍。第六条。已经写进去了。」
老蔡低头。第六条在那里。字最小,位置精准。他翻页时没注意。抬头看楚衡笙。老江湖在更年轻的狼面前认了。
「笙哥。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老蔡点头。拿起笔。三页,每页右下角。递笔给娜扎。
娜扎接过。手没抖。最后一笔「扎」的竖弯钩拖得比平时长——像终于呼出去的一口气。
老蔡站起来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以后有档期,可以聊合作。」
「行。」
保姆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十一月北景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白得刺眼。
车厢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窗外城市倒退——写字楼、银杏、高架桥护栏。
娜扎摘下卫衣帽子。
然后哭了。
不是嚎啕。眼泪从眼眶里满出来——盛不住,淌过颧骨往下巴上砸。嘴唇抿紧,门牙细缝压到看不见。肩膀在抖,没出声。
楚衡笙侧头。没递纸巾。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她膝盖旁。要不要握,她自己决定。
她低头看了三秒。伸手——打了他手心一下。
「你这个——」西域口音全漏出来,「你知不知道那片酬多少钱!」
「知道。」
「那你……」
「多大点事。」
她咬住嘴唇。「三个月。横店四十度。吊威亚吊到腰上全是淤青。你就……」
「不是随随便便。你是用三个月换一整条命。」他握住她的手——很凉。「值。」
娜扎不说话了。眼泪还在淌,肩膀不抖了。低头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比他短两个指节,透明甲油边缘剥落。他无名指上那道浅色戒痕在车窗外掠过的光里一闪。
「楚衡笙。你帮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划不划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你。」
他说完自己停住了。不打算收回。
娜扎眼泪忽然停了。凑过来——距他不到十厘米。直勾勾盯着他。眼周泛红,睫毛湿成一簇簇。
「闭眼。」
他没闭。
「闭眼。」
他闭了。
两秒后她的嘴唇贴上他嘴角——偏了两厘米,像瞄准失误。门牙细缝刮过皮肤,触感像极细砂纸。上唇随后覆盖偏差,停了两秒。退回去。
楚衡笙睁开眼。她还在距他十五厘米处。
「奖励你的。」
四个字。声音恢复亮度。眼泪还挂在颧骨上,她已经在笑了——门牙缝半露、嘴角往上弯。
他伸手扣住她后脑——五指从丸子头下穿过去,拇指抵耳后。往怀里带。
第二次吻她主动——但从碰上那一刻主动权已转移。上唇包裹下唇,舌尖沿牙缝扫过。她呼吸从鼻腔急促进出——然后彻底乱了。手指攀上他后颈,指甲轻刮发际线。
保姆车经过减速带。车身微颠。牙齿轻磕。她闷哼了一声——后半声吞回去了。
车窗外城市倒退。十字路口阳光被高楼切成光栅,一格一格扫过两人。亮暗亮暗。每一次明暗交替,吻法在变。他的手指从后脑滑下,沿脊椎一节一节。到腰停住。
她卫衣下摆缩上去。露出一小片腰侧皮肤——极淡的青色淤痕。横店吊威亚留的,三个月没退干净。他拇指摁上去。
娜扎呼吸一顿。脸埋进他颈窝。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到。」声音闷在他颈侧。
他没说话。手指从腰侧滑到后背。是确认。确认她在。确认心跳从快到慢——和他的越来越近。
保姆车驶入林荫道。法国梧桐落了大半,焦褐残片挂在枝头。阳光从叶缝漏下,在车厢投流动碎影。她脸从他颈窝抬起,嘴唇重新找上来。正中。力道更重。
她的卫衣拉链松了。她自己左手拽下两寸。锁骨露出。他低头,嘴唇贴上颈窝阴影边缘——感受那片皮肤有多薄,薄到能感知心跳震颤。她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住他衬衫前襟。
窗外高楼往后退。银杏旋下来,正面金黄,背面浅黄——被气流卷着追车身几米,又落回地上。
她睁开眼缝。琥珀色瞳孔里映着衬衫领口的白和窗外层层叠过去的金黄。两种颜色搅在一起。
然后她又闭上了。
保姆车开进市区。城市从银杏黄变成霓虹白。
娜扎靠在楚衡笙肩上。丸子头蹭松了,碎发搭在他袖子上。卫衣拉链拉到头,领口遮住锁骨。她握着手机,拇指机械地滑着屏幕,假装自己已恢复正常。
楚衡笙左手扣着她的右手。掌心贴掌背。
她刷了一会儿。按灭屏幕。
「楚衡笙。」
「嗯。」
「你看那家……」下巴指窗外。路边商铺红底黄字灯牌。火锅店。门口排十几个人,塑料凳坐满。
「不看。」
「——不看也得看。」她坐直,手机揣进口袋。用极其正式的语调说:「我饿了。去吃火锅。」
然后若无其事地牵了他的手。
五根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一根一根。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大拇指摁在他手背上,把两只手锁成十指相扣。
楚衡笙低头看那两只手。
他的骨节分明,戒痕在路灯光里极淡一闪。她的短两个指节,甲油剥落一小块。两道肤色差——小麦色压冷白皮——在指缝交界线上叠成不规则边界。
她没看他。盯着窗外火锅店,下巴微扬——恢复了「我想去哪就去哪」的作精姿态。但扣着的手指很紧,用力压着他的手背。
楚衡笙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然后笑了。
他眼睛先弯,嘴角跟上。眼尾挤出细纹,瞳仁里亮起光点。整张脸从会议室的冷硬里一寸一寸化开——像冰面裂了一道缝,整块冰化成水。
「行。」他说。
一个字。
娜扎没回头。但耳尖——从丸子头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红了。窗外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掠过,把侧脸染成红蓝黄白。
她偷瞄了一眼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笑了,门牙细缝在霓虹光里一闪,又迅速合拢嘴唇。
压不住。
本书由飞卢小说网提供。.
安装:下载飞卢小说App签到赚VIP点!
限时:注册会员赠200点卷,立即抢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