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黄包车的铃声又响了起来,隔着一道墙壁,飘进众人的耳朵里。
重明岛上,江风带着咸腥味灌进督军公署的黑漆大门。
木地板被军靴踩出沉闷的节奏,冯泳站在地图前,手指按着那片被黄浦江环抱的滩涂。
“中廷,拿笔。”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货轮的汽笛声。
李中廷翻开随身的记事本,钢笔尖抵住纸面。
“王永江任上沪市长,兼财政厅长。”
冯泳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你亲自带侍卫队,侍卫长是你。
冯长河去警察厅,厅长的位置给他。”
王永江站在三步外,肩膀微微绷紧。
这个任命来得比预想中快——三天前铁路运来的两万奉军刚在吴淞口卸下装备,昨天海路的一万人才在重明岛南岸搭起帐篷。
前七任都督都把公署扎在华界,盯着那些商会和帮派头目的动向。
冯泳倒好,直接把指挥部搁在岛上,四面都是咸水。
“后天中午。”
冯泳转过脸,看向王永江,“天上人间,设宴款待上沪有头有脸的人。
名单你来拟,十二点开席。”
王永江应声退下时,皮鞋踩过门槛的咯吱声被江风吞没。
公署外的滩涂上,士兵正用铁锹平整地面,新搭的军帐在潮湿空气里鼓起灰白色的帆布。
远处有渔船绕过重明岛东端,桅杆尖挑着半旧的蓝布。
法租界那栋红砖公馆里,水晶吊灯已经亮了三个钟头。
穿长衫的、着西装的、挂怀表的脑袋凑在描金茶几前,烟灰缸里堆起三座山。
留声机放着靡靡之音,却没人跟着哼。
“上头松口了。”
说话的人用银签子戳起一块苹果,没送进嘴里,“能拉拢就别动枪。
但账目得算清楚——他们每年往上面交的,不能超过二十亿。”
有人重重靠进沙发,弹簧吱呀**。”还有呢?”
“在座的各位凑一凑。”
银签子终于把苹果送进嘴唇间,“每年额外拿两亿出来,就当给冯督军的见面礼。”
天鹅绒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来,露台上能看见法租界路灯连成暖黄色的线。
更远处,重明岛方向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撒在黑绸上的碎米。
孔翔飞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点了头,大家都能睡安稳觉;他要摇头,那就让他永远闭眼。”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但脖子都往下点了点。
每年凑两亿大洋给冯泳,无非是多破一笔财,全当花钱买个太平日子。
“冯泳派了帖子,明天请咱们到天上人间吃饭。”
有人把请柬往桌上一摊。
盛会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目光转向孔翔飞:“那咱们就都去?”
孔家在上沪台面上管事的不是孔翔飞,冯泳那张帖子自然不会落到他手里。
他虽然没有帖子,可这些人去不去,还得他一句话。
“去。”
“不光要去,还得备上厚礼。”
孔翔飞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新督军踩着地皮来上任,你们每人手里得捧一份拿得出手的东西。”
让杜月笙的人在冯泳进城那天给个下马威,这是先抡棍子。
让众人捧着礼物去见冯泳,这是再递糖。
话说完,孔翔飞偏过头,看向杜月生:“月生,这个冯泳你怎么看?”
杜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微微朝孔翔飞那边弯了弯:“年纪不大,手段倒是又硬又滑。”
“他到上沪之前,谁能想到铁路线上跑的那些奉军只是个幌子,他是从海上摸过来的。”
“三艘军舰现在就停在崇明岛码头,炮口直接瞄着上沪城区。”
“拿枪顶着人家脑门,却又不真**。
冯泳摆出这副架势,租界里的洋人也要掂掂自己的分量——他要是真掀桌子,那些洋兵能扛住几万奉军的冲锋?”
张啸龙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月生你这么一提,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那两个洋鬼子没露面。”
“娘的,他们这是打算看风向?”
上回几个人凑在一起谈事,洋人是到了场的,那说明当时他们还站在这一边。
奉军的三艘军舰靠了岸,洋人怕冯泳误会,今天开会干脆人影都看不见。
张啸龙说话糙,理却不糙。
洋人眼里只有利益,只要租界里的买卖不受影响,他们可以和这边坐一张桌子,也能转头去跟冯泳碰杯。
孔翔飞眉头拧了起来:“奉军里那几个老家伙,全是冯泳的叔伯辈,出起力来肯定不遗余力。”
“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是最好,上面的人也不想跟奉系把脸撕破。”
盛会长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老朽斗胆替大伙做个主,你们看看成不成。”
“咱们再让一让步子,把冯泳那一份,凑到三亿大洋。”
“常言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咱们说到底是在商场上刨食吃,这地皮稳了,大家的买卖才能往下做。”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陆陆续续点了头。
筹码算是摆到了桌上,可牌桌上谁去坐那把椅子,还得另说。
车队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停下,前面几辆黑漆漆的轿车排成横排,堵死了去路。
司机的指节敲着方向盘,转头看向后座,声音压低了半分:“会长,前面有人拦车。”
孔翔飞欠了欠身子,目光落在盛会长花白的鬓角上:“盛会长,要不……您去和冯泳谈?”
盛会长摆手的动作带着点不耐烦,枯瘦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老啦,”
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脑袋瓜子不灵光,嘴皮子也笨,哪还能跟人谈生意?”
这话说得谁信?刚才在议事厅里,他言辞利落得像把剃刀,每一句都切在要点上。
此刻推脱起来,倒像变了个人。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往荣会长那边挪。
在座的这些人里,就数盛家和荣家底子最厚,说话的分量也最沉。
荣会长没急着接话,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杜月生脸上。”让月生走一趟吧,”
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满上沪谁不晓得,月生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谈判这种事,向来不是好差事。
谈成了,功劳是大家的;谈砸了,黑锅全扣在一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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