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忙这些了。”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便装的领口松着,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约三指宽的旧疤痕。
他的手掌按在沙发扶手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整只手看上去像一把拧紧的扳手。”讲文件。”
孟德海放下茶叶罐,走到墙角那台老式保险柜前。
密码锁转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音,保险柜门开合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从中取出一份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两道红白相间的防拆条,上面的印章是烫金的国徽图案。
“上边让我转交给您的。”
祁同伟接过纸袋,拇指压住封条边缘一撕,纸张裂开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只有两三页纸,纸质偏厚,摸上去比普通4纸粗糙一些,边缘裁切得不完全整齐,像是专门打印的保密材料。
孟德海退到办公桌旁站着,目光避开纸面内容,盯着墙上的国徽看了整整一分钟。
祁同伟的视线在纸面上扫过。
文件措辞含糊,但核心意思并不难读懂:汉东省现在的局面已经出现了足以威胁到国家安全层面的裂缝,必须有人来把这些裂缝焊死。
至于裂缝是什么、在哪里、怎么产生的,文件没写。
最后一段提到了孟德海的名字,说此人
读完最后一行的句号,祁同伟把文件往桌上一推。”你看看。”
孟德海没有伸手去接。
他走过去打开碎纸机的电源开关,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他把文件塞进进纸口,纸张被滚轮卷入刀片,碎成不足两毫米宽的条状带子,落在底部的透明收集箱里。
等最后一条纸带也消失在刀口下,他才转过身来。
“上边既然没有让我看,说明我这张脸还不够资格翻那几页纸。”
他顿了顿,“我已经接到指示了,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命令就是我的指令,其他一概不需要我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掌按在办公桌沿,指节泛白。
能坐到京海市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上的人,对汉东省现在的格局不可能没有判断。
国安局把人放进来了,反贪局的人也进来了,最高检那边据说也已经有人到位。
这几股力量同时涌进一个省,就像往一杯静置的水里同时倒进几瓶不同颜色的墨水——搅动起来的不会是简单的渐变色彩。
神仙打架的时候,站在中间的人连当观众的资格都没有,稍不留神就会被飞出来的碎片划伤。
孟德海不想当那个被划伤的人。
祁同伟没有再劝。
他把碎纸机的电源线拔掉,站起身,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叶片之间透进来的光线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痕。
门外那些特战队员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均匀,枪械的金属部件偶尔碰撞,发出低沉的闷响。
“备车。”
他说。
杯底残留的茶渍已经凝结成深褐色的印记,祁同伟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他原以为汉东省的天会因为自己的离去彻底翻覆,结果不过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了,水面还是那样平静。
那里少了个祁厅长,就像少了个不起眼的零件,整台机器照常运转。
沙瑞金的调令还没下来,高育良已经是实际上的二号人物,权力如藤蔓般密密层层铺展开去。
“谁在省公安厅坐那把椅子?”
他放下杯子,声音里不带多余的情绪。
“陈海。”
对方回答得干脆。
祁同伟的眉梢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脑海里的画面碎片般浮起——在他的记忆里,那个男人大半时间都是躺在病床上,靠机器维持呼吸。
所有风暴的起点,就是那场无法追查的车祸。
细想起来,他不过是个被剧情推着走的影子。
但背后的影子却渗透着分量:陈岩石是省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而陈海本人,年轻时就坐上了反贪局局长的位置。
他们三个是同门,曾一起喝过酒、骂过天,但有人拿到的剧本从一开始就是金色镶边的——靠一个女人的枕边风,靠一个老人的老关系,就能越过所有荆棘踩上云端。
而他,当缉毒警挨了三枪,淋着血爬回大山,却依然被钉死在权力的缝隙里。
孟德海忽然转身,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接起,低声回应几句,步履急促地折返回来:“省厅那边让你过去,入职手续。”
“入职?”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古怪的停顿。
窗外一阵风吹动窗帘,白布卷起来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夜晚的电台大楼外,路灯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像条岸上的鱼。
他站起身,指尖划过桌面残留的水痕,没有再追问。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投下的白光把墙面照得惨淡。
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纸张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祁同伟靠在皮椅里,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这间屋子从前的主人留下的痕迹。
他名义上的职位,不过是空降到市局里的一个副职,排在名单末尾,不起眼到甚至没人专门为他腾出个像样的办公室。
但这副皮囊底下的任务,是从国家安全层面压下来的。
肩膀上扛的那颗将星,三军中独一份,没有谁在四十岁之前达到过这个高度。
省公安厅?省纪委?最高检?那些人手里的权限,连摸到他这层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孟德海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又吞了回去。
他不过是个市局局长,头顶上省厅的指令压着,脚底下祁同伟这尊不知底细的菩萨供着,两头都不敢松手。
祁同伟没抬头看他,声音像扔进冰水里的石子,冷而干脆:“陈海这个厅长,架子搭得够稳。”
孟德海的声音软得像浸过水的棉絮:“程序上,其实没什么可挑的。”
一声冷笑从祁同伟鼻腔里逸出来。
十年前他穿的是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被泥巴糊满裤腿,跪在那些光鲜人物面前,脑袋低进尘土里。
那时候有人夸他骨气硬,说他是胜天半子的祁同伟。
如今他坐在这间屋子里,所有旧账都要一笔一笔翻过来清算。
“告诉陈海,”
他抬起眼皮,目光钉在孟德海脸上,“要见我,让他自己迈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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