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埠贵是个精明人。
全院都知道。
三大爷,中学教师,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在院里算高收入。但他家五口人,花每一分钱都要记账。柴米油盐、水电煤、孩子的书本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晨在厂里听人说过——闫埠贵的账本比工厂的财务报表还细。
这样的人,要么是穷怕了,要么是习惯掌控。
不管哪种,他的账本里,一定记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
周六,厂里休息。
王晨起了个大早,带着三个妹妹在胡同里跑了两圈。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闫埠贵在院子里打水。
三大爷早。
哟,小王,起这么早?闫埠贵笑眯眯的,年轻人勤快,好。
三大爷,我有个事想问您。
你说。
我爹以前在厂里的事……您知道多少?
闫埠贵打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爹?他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你爹是个好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了解了解。我爹走得早,好多事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闫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神闪了一下。
你爹在厂里是保卫科的,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
保卫科的人,平时话不多。你爹也是,不爱跟人闲聊。但有时候下班路过我家,会站一会儿,聊两句。
聊什么?
孩子的事。闫埠贵笑了,他说你家三个丫头,最小的那个最聪明。还说要攒钱给她们上学。
王晨心里一紧。
他爹,惦记着妹妹们上学。
三大爷,我爹在厂里有没有特别走得近的人?
闫埠贵想了想:保卫科的人,不太跟车间的人掺和。不过……
不过什么?
你爹跟易中海,好像聊过几次。
王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聊什么?
不知道。都是在厂门口,离得远,我看不清。但每次聊完,你爹的表情都不太好。
表情不太好。
跟他爹聊天之后,表情不好。
三大爷,您还记得大概是哪个时间段的事吗?
闫埠贵皱了皱眉:去年入秋前后吧。你爹出事之前两三个月。
出事之前两三个月。
那正是灰雀出卖他爹的时间窗口。
王晨压住心里的翻涌,面上不动声色。
三大爷,谢谢您。改天我再来找您聊。
行。闫埠贵点点头,忽然又叫住他,小王——
嗯?
你爹的事,别查太深。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王晨愣了一下。
闫埠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而是低头看着井里的水。
语气不是劝告。
是警告。
——
上午,王晨带着王立秋去供销社买盐。
路上,他假装随口问:立秋,最近院里有没有人问你奇怪的问题?
什么奇怪的问题?
比如……问哥哥晚上在家不在,问哥哥有没有跟别人说话之类的。
王立秋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只有秦姐问我——
秦姐问你什么?
问我哥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王立秋歪着头,我说我哥挺好的啊。秦姐就笑了笑,走了。
王晨的脚步慢了半拍。
秦淮茹问他心情怎么样——是在试探他的情绪状态。一个人突然变得紧张或多疑,最容易被看出来。
如果秦淮茹在替人监视他,那她问的这个问题就有明确的目的——确认他有没有察觉。
立秋,以后秦姐再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为什么?
因为——王晨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哥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别人知道哥在做什么,哥会有危险。
王立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哥,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但你得帮我保密。什么都别说,好吗?
好!王立秋重重地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谁问都不说!
——
下午,王晨在家门口劈柴。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一边干活一边观察院子。
闫埠贵下午出去了,手里提着个布袋子,方向是厂子那边。一个教师,周末往厂里跑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闫埠贵回来了。布袋子没拎回来。
王晨记下了这个细节。
大约三点钟,易中海从外面回来。他看见王晨在劈柴,走过来搭话。
小王,歇一会儿。别累着。
不累。易师傅,您出去了?
去厂里取了点材料。易中海笑了笑,明天加班,有个零件赶工。
您辛苦了。
不辛苦。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练基本功,等你出师了,这活儿也能接。
他说完,往自己家走了。
王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易中海的右手袖口,有一小片墨渍。
钢笔的墨水。
易中海是钳工,不是文职。他的手上有机油味很正常,但钢笔墨水——
他今天去厂里取材料,还写了字?
给谁写的?写了什么?
——
傍晚,王晨找了个理由出了门。
他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拐进帽儿胡同,在张建设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从张建设家到95号院,走路需要几分钟。
七分钟。
如果有人从95号院出发,走到帽儿胡同再回来,大约需要一刻钟。
这个时间,足够闫埠贵下午出去一趟再回来。
闫埠贵去的不是厂里——厂里在南边,他往北走的。
他去了帽儿胡同方向。
为什么?
王晨没有答案。但他把这条线索存了下来。
——
夜里,王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窗框上的铁丝环和丝线拆了。
不是粗暴地扯断——那样监视的人会立刻发现。他用一根细铁丝替换了原来的丝线,一头仍然连着铁丝环,另一头连到他自己在屋里布置的一个小铃铛上。
现在,如果有人在外面触动铁丝环,他的铃铛就会响。
而外面的人,不会知道机关已经被反向利用了。
第二件,他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放了一个极细的棉线。
如果有人夜里推开院门,棉线会断。
第二天一早,他只需要看棉线断没断,就知道有没有人来过。
——
做完这些,王晨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他爹出事之前两三个月,跟易中海聊过几次,聊完表情不好。
易中海在他搬来之前,进过他的房子,待了二十分钟。
易中海的手上有墨渍——他在写什么?
闫埠贵警告他别查太深——一个教师,怎么知道他爹的事不能查?
闫埠贵往帽儿胡同方向去了——他见了谁?
秦淮茹深夜带油墨味的包裹回来——她在替谁跑腿?
还有周德山——保卫科出身,他爹的旧同事,半夜翻他的窗户。
六个人,六条线。
有些线可能交叉,有些可能是死胡同。
但王晨知道,答案就在这些人中间。
灰雀就在这个院子里,或者跟这个院子有直接关系。
他闭上眼。
明天,他要开始反向监控。
先从闫埠贵开始——一个记账习惯刻进骨头的人,他的账本里,也许藏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那根被他替换的丝线——周德山今晚会来检查。
如果周德山发现丝线被换过了——
他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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