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张书记，此案由我全程跟进，案情细节唯有我最为清楚

“张书记、陈局长，您好。”侯亮平迈步进门，腰背挺直，谈吐铿锵。

张怀年未曾抬首，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夹烟的手指朝一旁板凳随意一指：“坐。”

侯亮平端正落座，双手平放膝头，态度恭谨。

可张怀年始终闭口不语，漫长的沉寂里，屋内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往日擅长用冷审施压的侯亮平，此刻反倒成了被盘问的对象。常年深耕纪检工作的张怀年气场迫人，无形的重压令侯亮平坐立难安。

“亮平同志。”张怀年合上书册，抬眼目光凛冽，“今早你去过省第一人民医院？”

侯亮平心头一紧，面上故作从容：“没错，我前去跟进在押人员身体状况。”

“是谁批准你前往？”

“无人指派，我身为专案负责人，出于本职工作主动探访。”

“本职？”张怀年出言打断，“我昨夜抵达汉东便下达规定，祁同伟病房由督导组全权管控，无我的亲笔批复，任何人不准靠近，没人向你传达这条禁令？”

侯亮平紧咬牙关回话：“通知我已经收到。”

“已然接到上级指令，你为何还要执意靠近执勤武警？”

张副书记身子微微前倾，周身骤然裹挟起迫人的气场。

“莫非你觉得最高检的名头，能化作护身免罪的底牌，又或是将我张怀年敲定的工作部署视作无稽闲谈？”

突如其来的厉声诘问，令侯亮平脸色倏然泛白，可骨子里的执拗促使他挺直腰脊，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倔强。

“张书记，我承认未经报备私自赴院，办案流程确有疏漏。”

“但实情不容隐瞒：祁同伟罪证确凿，自残坠楼不过是博取舆论同情的手段，妄图借着自残闹剧扰乱全省反腐专项行动。若是因他刻意负伤停下侦查，恰恰落入其圈套，更是愧对汉东万千百姓。”

一番慷慨陈词落下，侯亮平仍旧沉浸在坚守公理的情绪之中。

可张副书记听罢，神色没有半分动容，只用审视莽撞后辈的目光望向他。

“亮平同志。”

张怀年话音陡然变冷，“你笃定祁同伟假意受伤演戏，对应的实证何在？”

侯亮平一时语塞：“眼下暂无直接物证，只能依托其作案动机与过往行事规律做逻辑推断……”

“办案讲求实证，绝不能凭主观臆测下定论！”

张副书记厉声打断话语，“你身为最高检派驻汉东的反贪负责人，难道靠着揣测卜断查办案件？司法以证据为本，空想做不得办案依据。此人四根肋骨断裂、下肢粉碎性重伤躺在重症病房，你空口咬定全是伪装？倘若有理，大可效仿从六楼纵身一试。”

侯亮平面颊涨红，嘴唇不住哆嗦，找不到半句辩驳之词。

“你动辄空谈大局与责任，那我们便依照办案规章细数过错。”

张副书记面色冷峻，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案卷，“你在汉东履职办案将近一年，素来标榜恪守律法、清正奉公。我问你，当初机场拦截出逃的高小琴，你出具的是正式逮捕决定书，还是临时传唤文书？”

侯亮平心头一沉，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只得据实作答：“彼时对方急于出境潜逃，事态紧急，我仅开具了传唤手续。”

“法定传唤的留置时限为多少小时？”

“十二小时。”

“可你实际将高小琴拘押审讯长达多久？”

张副书记抬手猛叩桌沿，案卷重重拍落在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瞬间哑然失语。他实际羁押时长三十六小时，超法定时限二十四小时。当初为突破高小琴心理防线，他刻意漠视办案程序，自认只要查实山水集团罪案，细小的程序瑕疵无关紧要。

“方才振振有词的正义感去哪了？”

张怀年靠坐沙发，句句直击要害，“仅凭超期羁押一事，祁同伟的代理律师便可在庭审中主张办案程序违法，控告非法拘禁、变相审讯，届时你耗费心血搜集的全部证据，都会因程序缺陷失去法律效力。”

侯亮平双手死死攥紧大腿，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你的办案能力我从不否认，但刚愎自用、漠视法定流程的弊病绝不能纵容。”

张副书记一针见血点明症结，“你总以为手握正义，便能凌驾规章制度之上。无正规手续限制人身自由、办案过激致使厅级干部重伤住院。亮平，体制之内，规章才是守护公平的基石，不受约束的执法权，造成的危害远胜于贪腐。”

一席话宛若重锤，击碎了侯亮平固有的认知，他满心辩解，却在确凿的违规事实面前无从辩驳。

“本次谈话到此结束。”

张副书记端起茶杯，示意谈话终止，“明日早八点前，将祁同伟全案卷宗、物证与全部摸排线索移交专项督导组。即日起你留守反贪部门撰写书面检讨，未经我审批擅自外出，即刻停职查办。”

“张书记，此案由我全程跟进，案情细节唯有我最为清楚。”侯亮平慌忙起身，试图争取。

“最后奉劝你一句。”

张怀年目光锐利，带着几分冷嘲，“往后行事自行承担后果，遇事不要再依靠岳父四处托人疏通关系。”

这句话如惊雷炸在耳畔，侯亮平脸色骤然惨白。

“回去转告钟老，不必再动用上层人脉说情斡旋。”张怀年一字一顿，“他每一次托人打招呼，我便在你的年度考核里记上一笔扣分。以你接连犯错的现状，掂量清楚还剩多少考核分值可供亲友消耗。你可以离开了。”

“我知道了。”

侯亮平嗓音干涩沙哑，艰难起身。

短短几步去往门口的路程，双腿沉重发软，身形微微发颤。这份失态无关畏惧，只源于满心屈辱与愤懑。身为最高检外派骨干，往日在汉东处处受人礼遇，连沙瑞金平日也多有迁就，今日却被当众严厉训诫。赖以依靠的姻亲背景非但没能解围，反倒被当众戳破。最让他无力的是，对方的所有指责全都有据可依，超期羁押的疏漏已成悬在头顶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