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降戏份？我不想要

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凉意，吹得苏畅后脖颈一凉。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今晚这觉，怕是没那么容易睡了。

苏畅跟着热巴，穿过渐渐冷清下来的片场。

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跟鬼似的。

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叮叮咣咣，箱子磕着箱子，线缆缠成一团。

演员们拖着身子去卸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走路都带拖沓声。

夜晚的横店终于露出它喧嚣过后的那面——说不上静谧，更像是累趴了，瘫在那儿喘气。

导演的休息室是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夹在两个道具棚之间，门口挂了块“导演组”的牌子，有点歪，螺丝松了。

热巴在门口停下，朝里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就这儿，你进去吧，李导在里面等你。我……我去卸妆了。”

说完，她冲苏畅眨了眨眼，眼皮子扑闪扑闪的。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自求多福”和“我看好戏”两行大字，还带着点憋不住的幸灾乐祸。

苏畅撇撇嘴，嘴角一歪，也懒得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门轴“吱呀”一声，跟老鼠叫似的。

房间里灯光有点暗，昏昏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儿和泡面的味道。

就桌上那盏台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打在李导脸上，沟沟壑壑的。

李导——那个留着山羊胡、白天被他气得够呛的导演——正靠在椅背上，脑袋微仰，眉头拧成一团疙瘩。

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上面在回放今晚拍的片段，画面一闪一闪的。

他手里夹着根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老长老长的，灰白色，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旁边乱七八糟堆着剧本、分镜稿，纸张卷了边，还有几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东倒西歪，有的还压着剧本。

听到开门声，李导抬起头，看见是苏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

就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对面一把空椅子，手指头熏得发黄：“坐。”

苏畅坐下了，屁股落在那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没吭声，等着导演开口。

他心里琢磨着，大不了就是批评他带群演打游戏耽误事呗。扣钱？随便。骂几句？听着呗，反正骂完就能下班了，也不掉块肉。

李导没急着说话。

他又吸了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吐出一口青灰的雾，缭缭绕绕的。

然后把烟蒂按灭在已经塞满了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都快吐了，烟头堆成小山。

接着身体往前一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骨节分明。

目光落在苏畅脸上，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好判断真伪的物件，也带着点……说不上来，探究？

“苏畅，是吧？”李导开口，声音比白天哑了不少，带着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沙，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李导。”苏畅点头，脊背挺了挺。

“你白天那几场戏，还有晚上……嗯，虽然就一个镜头，我后来看了回放。”李导偏头指了指电脑屏幕，手指点了点，“演得……还挺自然。”

苏畅挑挑眉，眉心跳了一下，有点意外。

不是骂人，是夸？这导演转性了？白天不还恨不得让他早点“死”清净吗？这会儿怎么还夸上了？

“虽然戏份少，台词也简单，”李导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带什么情绪，“但你那种状态，对，就是那种……‘急着下班’、‘死了拉倒’的劲儿，跟角色当时那种知道必死、但还得护着师妹的复杂心态，结合得居然……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是科班那种精准，一板一眼的。是一种很生活化的、很……松弛的状态，跟没使劲似的。这在年轻演员里不多见，少之又少。”

苏畅听得有点想笑，嘴角差点没绷住。

他哪是演技啊，他那是真情实感！就是想着赶紧拍完收工，回去躺平！

这都能被夸？看来这导演……眼光挺独特的，或者说，是饿久了看啥都香。

“所以，我有个想法。”

李导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看着苏畅，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发现了一块能雕琢的璞玉——虽然这璞玉看起来又懒又贱，欠揍得很。

“芙蕖师兄这个角色，剧本里写得太薄了，纯粹的工具人，用完就扔。我想给你加两场戏。”

他顿了顿，故意留了个空档，想看看苏畅的反应。

苏畅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您继续说，我听着呢”的平淡样，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一场，加在你们师兄妹日常练剑的间隙，加几句对话，展现一下门派里的师徒情谊，也为你后来的牺牲做点铺垫，让观众有点情感基础。另一场，在你死之前，加一个回忆闪回，可能是小时候和芙蕖一起练功的场景，两个小豆丁，增加点悲情色彩。”

李导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语气也带上一丝难得的热乎劲儿，眼睛都亮了些。

“戏份不多，加起来也就一两分钟，可能还不到。但对人物塑造很重要，有了这两场，这个角色就立起来了，不再是纸片人。你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任何一个有上进心、哪怕只是有点虚荣心的新人演员，听到导演亲自说要给自己加戏——不说欣喜若狂，至少也该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吧？

这可是机会！是导演的赏识！是未来可能在剪辑里多几个镜头、多几句台词、多露几次脸的资本！

对十八线小演员来说，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然而，苏畅听完，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直接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不加。”

……

李导脸上那点刚升起来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又像按了暂停键。

他微微张着嘴，嘴唇干裂，看着苏畅，好像没听清，或者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耳朵出毛病了。

“你……你说什么？”李导确认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尖了几分，带着不敢置信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