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样式雷（上）

陈东是从聋老太太那里打听到雷师傅的。

那天在老太太屋里闲聊，陈东随口提了一句“想找个靠得住的老工匠建院子”，老太太想了想，说帽儿胡同那边住着一位姓雷的老师傅，据说是样式雷的后人，手艺没断，活儿做得细，街坊邻居有翻修房子的都找他。陈东听完就记下了。

帽儿胡同他小时候去过。那会儿胡同里有个小伙伴住那儿，他跟着去玩过几回，对那片地界不算陌生。后来虽然不怎么走动了，但路还记得。

这天一早，陈东径直朝着帽儿胡同走去。他打小就住在这一片，路本来就熟。这会儿整条胡同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都趁着清晨光景忙活生计。陈东没多久就到了雷师傅住的大杂院。

院门敞着，院里一大家子正围在屋前廊檐下吃早饭。算上雷师傅夫妇、老人、孩子还有两个徒弟，七八个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十分热闹。桌上摆着稀粥、腌菜、粗粮窝头，都是寻常百姓家的饭菜。

听见脚步声，众人纷纷抬头张望。雷师傅他瞧见来人，当即放下手里的碗筷，开口说道：“哎？这不是大发明家嘛，这么早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吧？”

陈东之前拿国家发明奖的时候，街道办在附近宣传过一阵子，雷师傅虽然没去现场，但也听街坊提起过。再加上小时候陈东也来这院子里玩过，虽然后来不怎么走动了，但雷师傅对他还是有印象的。

陈东走上前，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雷师傅，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了。今天过来确实是有正事。我打小在这一片长大，早就听过您的名头，胡同里里外外的街坊都夸您手艺扎实，干活又实在，是咱们这片数一数二的好手。我新接手了一处院子，在九十五号东跨院那边，想翻建一下。这活儿我还是打算全都托付给您师徒几位。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请各位过去把地基尺寸量一量，顺便把建房的各项事情敲定下来。”

雷师傅听得心里舒坦，摆了摆手笑着回话：“你太过奖了，我也就是靠着手上的手艺混口饭吃。既然手续都办妥了，那自然没问题，这活儿我接下了，保准给你干得板正利落。”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个徒弟：“大强、二柱，赶紧收拾碗筷，把卷尺、记录本这些家伙什都备好，咱们出门干活了。”

“知道了师傅！”

“哎嘞，这就收拾！”

两个徒弟应声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测绘工具，往布包里一装就准备出发。雷师傅跟家里人简单叮嘱两句，便带着两个徒弟跟着陈东一同上路。四人一路走一路唠着胡同里的家常闲话，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九十五号东跨院门口。

雷师傅站在院门口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带着两个徒弟开始量尺寸。大强拉尺，二柱记录，雷师傅背着手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偶尔蹲下来看看地基，偶尔抬头比划一下檐口的高度，嘴里偶尔说一句“这儿可以”“那儿得加固”。

陈东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该说的章程他昨晚就想好了，等雷师傅量完再说也不迟。

雷师傅量完院子，收了卷尺，朝陈东走过来：“东家，尺寸我记下了。您心里有章程没有？是打算怎么个建法，跟我说说。”

陈东点了点头，在院子中间站定，把昨晚想好的布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正房面宽十二米，进深八米，三开间。中堂和西次间中间墙不打，直接打通，做大会客室。东次卧单独一间。左右各带一间耳房，东耳房做小书房，里面隔一个小卫生间，从东耳房留门通往后院。西耳房改成浴室和卫生间，砌洗漱池，装上下水。”

雷师傅记了一笔：“东家，西耳房做浴室卫生间，上下水得走暗管，地面也得做防水。”

陈东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材料钱另算。”

“东西厢房各面宽九米八，进深五米。东厢房分两间，西厢房做大书房。厨房设在倒座房位置，面宽十二米，进深五米，层高三米。上面做平台，砌八十公分女儿墙，留楼梯上去，平时晒衣服用。里面按大灶台、大圆桌的规格来做。厨房和西厢房中间，延西墙做一条镂空木廊连接入户门

雷师傅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后院呢？”雷师傅问。

“后院以前的老景观底子还在，把凉亭假山、鱼池那些清理出来就行。靠西做一个水上木屋要大一些的。周边做一圈风雨连廊，把前后院串起来。绿植的话，找些好打理的——竹子、桂花、腊梅这些，不怎么费事，四季都有点看头。”

雷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东家，这后院走的是‘藏’的路子，还是敞开的？”

陈东说：“至少明面上没有门进后院看起来和两家一样。”

陈东说完前院和后院的布局，又补充了几句整体要求：“雷师傅，还有几件事得定下来。第一，全院做地龙，每个房间单独走火道，冬天取暖不用靠炭盆。第二，所有房间的窗户都做大窗，玻璃用双层的，采光要好，冬天也能保温。第三，下水单独走——前院的下水到东南角汇出去；后院的下水单独走，从后院直接排，不跟前院混在一起。卫生间、洗漱池的下水也走后院这条线，独立出去。”

雷师傅听完，笔停在纸上没动，抬头看了陈东一眼：“东家，地火炕全屋通铺，用料和人工都不小。双层玻璃现在也不好找，得专门订做。”

陈东说：“能订就订，订不到我想办法。地火炕按我说的做，不用省。”

雷师傅没再多问，低头记了下来。

陈东又补了一句：“整体用砖混结构，四梁八柱的框架。”

雷师傅点头：“砖混加木框架，这个做法我熟。不过东家，四梁八柱的木料您心里有数没有？”

陈东想了想，开口说道：“木料这一块，如果你们有路子的话，尽量帮我弄好一点的。四梁八柱是整座院子的骨架，料不好，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雷师傅点了点头：“这话在理。那木料您是打算自己张罗，还是让我们这边一块儿包了？”

陈东说：“你们是专业，路子比我广。能包的话尽量包，价钱好商量。不过我有个条件——料到了我先看一眼，确认没问题再动工。”

雷师傅笑了笑：“这个自然，我干活向来是料先过眼再下手。不光是木料，砖瓦、灰浆、石材，哪一样不到手我都不开工。”

陈东应了一声，又说：“既然木料交给你们，那家具这一块我也顺便问一句。你们工程队里有没有做木匠活的老师傅？我打算屋里的家具也一并打出来。”

雷师傅说：“有。我们工程队里有个老师傅，姓刘，以前也是跟着宫里出来的老匠人学的活儿，后来一直在北京城做木工，跟我也合作了快十年了。他做的东西，您看了就知道。等他过来看现场的时候，让他跟您细聊家具的尺寸和样式。”

陈东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