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前头招呼客人的紫女,无意间瞥见他回来,那双紫眸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陈修缘和早上离开时,又有点不一样了。
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
只是感觉这少年身上的气息,像是更沉了一些。
像脚下多了重量。
像心里多了东西。
“紫女姐姐,左司马刘意大人又闹起来了。”
还没等紫女过去和陈修缘说话,一名姑娘便匆匆跑来禀报。
紫女有些头疼地轻轻摇头。
“带路。”
另一处酒肆中,一个浑身包着破布的男人盯着面前那碗酒,神情复杂得厉害。
本该死在地牢里的他,被人救了。
救他的人,是个少年。
一个手段近乎神鬼莫测的少年。
直到现在,他耳边还反复响着那少年当时对他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所求。”
“有人求杯中常满,有人求故人不散,有人求心上人白头,有人求富贵不尽。”
“可真正能如愿的,又有几个?”
“人有执念不奇怪。”
“可为了求那个答案,路其实不只一条。”
“你现在走的这一条,不算好路。”
“当一个人还没有力量左右大局的时候,最该做的是积蓄,而不是凭着一口气往前撞。”
“你想要的答案,韩王给不了你。”
“姬无夜给不了你。”
“就连你当初的上司,血衣侯白亦非,也一样给不了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最好的下场,就是彻底消失。”
“假装看不见,只会拖累更多你在意的人。”
回到房间后,陈修缘推开半扇窗,靠在窗边,看着新郑的夜景。
再看这座城的黑夜时,他心里生出的感觉,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道家讲超脱生死。
可生死对任何人来说,终究都是大事。
没有足够的经历,想真正看淡,几乎不可能。
生死之间,藏着最大的恐惧。
这是最真实的人性。
毒蝎门那一趟,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有人贪生怕死。
有人只求快死。
有人绝望到眼神发空。
有人到死还嚣张。
有人沉到底,再也爬不上来。
这一次出手,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被拖出火海,是重新活一次。
可对另一些人来说,往后未必就一定能走上活路。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背后似乎还连着更大的道理。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得太透。
至于那位右司马李开,心里那道结实在太深。
袍泽背叛,被人栽赃,背尽骂名。
连昔日心里最放不下的人,也成了别人枕边人。
追根究底,这所有一切,终究都是权力碾出来的牺牲。
而李开的遭遇,也恰好把人性的复杂,韩国朝堂的黑暗,照得清清楚楚。
若换成另一个普通人,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世上常有人说,人心像鬼。
其实真要说起来,人的欲望一旦失了束缚,比鬼还可怕。
对修行来说,这种东西未必是好事。
可观人如照镜。
从李开身上,他还是看到了不少东西,也因此有了新的收获。
他当初下山,本就是为了见天地,见众生。
外面的世界,当然不可能处处都美好。
这一趟,让他看见了这个时代的一角。
而对于普普通通的人来说,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像扛着命运的重石在往前走。
陈修缘目光幽幽。
一种沾了红尘气的意境,像一杯酒,慢慢在心里化开。
这杯酒,很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道直抵神魂的灼热感,依旧盘旋不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公子,你睡下了吗?”
“弄玉姑娘?”
陈修缘打开门,见到来人时,确实有些意外。
他才刚回来没多久,没想到弄玉就来了。
弄玉站在门外,眉眼间带着几分关切。
“公子今日出去了一整天。”
“没出什么事吧?”
如今新郑正乱着,她还真有点担心这个让她有些好感的小家伙会出意外。
“没事。”
陈修缘笑了笑,回答依旧干脆直接。
“红豆姐姐早上来送饭时,发现你不在,真的吓了一跳。”
“后来还特地跑去找了紫女姐姐。”
陈修缘听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他笑着说道:“吓一跳?”
“那可不一定。”
“我的钱都还放在她那里呢。”
“我看她多半巴不得我赶紧走,好少伺候一个人。”
弄玉一听就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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