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物事件的第三天,码头解封了。
不是全部解封。
三号泊位外围的警戒线还在,但煎饼摊重新开了。
陆晨早上路过码头的时候看到煎饼摊大叔换了一条新围裙,不是蓝色,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码头后勤区食堂指定用品”。
大叔远远看到他,举起铲子挥了一下。
“陆文书!今天吃煎饼还是盖饭?虾还是活的!涨价的那份给你退了,邹主任说码头欠你的。”
“欠我什么?”
“欠你一根鱼竿。他在后勤区值班室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太卜司陆文书钓鱼执法,码头二十二年孽物隐患清明。底下贴了一张你那天钓鱼的监控截图。要不是云骑不让外传,他已经把截图印成海报了。”
陆晨没来得及回答。他的终端响了。老张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回司里。写报告。」
太卜司三楼的日光灯管在他走进行政部的时候嗡嗡闪了一下。
老张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旁边是一叠空白的太卜司事件报告表格。
表格的格式很标准:事件名称、发生时间、发生地点、涉及人员、事件经过、处理结果、后续建议。
每个空格都标了最小字数,最少的那个格是五十字。
“神策府要的。”参与非本职工作的重大安全事件经过报告“。”老张把一张空白表格推到他面前,“下午交。”
陆晨拿起笔。老张站在旁边没走,搪瓷杯端在手里,杯沿上的茶叶已经不在水面上了,沉到了杯底。
陆晨在第一行“事件名称”那一格写下了:码头三号泊位孽物法器异常回收事件。然后在“事件经过”那一格里写了两行字:
「我在钓鱼。鱼钩挂到了东西。东西是法器。事情就是这样。」
他把笔放下。老张低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你就写这个?”
“事实就是这样。”
老张把他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放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他没叹气,但呼吸比平时长了半拍。然后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把陆晨的表格从桌上抽走,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本空白的草稿纸。
“你继续喝茶。我来写。”
陆晨靠在椅子上看着老张写。
老张的笔迹很慢,每一个字的横竖都对齐。
他把“我在钓鱼”改写成了“当事人于当日下午在码头后勤区栈桥进行正常的外勤物资核验等待期间持合规渔具进行辅助性水域环境观察”。
把“鱼钩挂到了东西”改写成了“在常规垂钓过程中鱼钩意外接触水下不明物体,经回收后确认为目标孽物之核心法器(编号待确认)”。
把“事情就是这样”改写成了三段:第一段陈述钓鱼目的为外勤等待期间的合理行为,第二段详细描述鱼钩接触法器的技术细节(包含鱼钩型号、鱼线长度、水深估算),第三段引用云骑军猎杀队的行动报告作为旁证。
全文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草稿纸上的字迹比他平时写文件的时候更工整,每个格子的字数都刚好卡在最小字数和最大字数之间。
陆晨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老张把润色完的表格推回来。
“A4纸。写了四页半。”
“你不是要五页吗?”
“剩半页留给你的签名。笔迹要一致才有说服力。”老张喝了口茶,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老花镜,重新把润色过的表格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字,端详了大概五秒,然后擦了,换了一个近义词。
圈掉又擦掉的动作重复了两次,最后他什么都没改,把花镜摘下来。
“行了。你签完字我帮你交上去。”
陆晨在每一页底端签了字。
不是陆晨,是苏冉。表格交上去的时候老张在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报告执笔人:张。当事人仅提供口头叙述及签名。」
当天下午四点。陆晨回工位的时候苏泠站在他的桌前,手里端着她的卦象马克杯,杯子里不是白开水,是茶。她往楼下看了一眼。
“神策府的人来调码头监控了。”
陆晨从窗户看下去。
一辆神策府的黑色星槎停在太卜司正门外面,两个穿深色制服的文职官员从前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封了红章的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油性笔写了文件名:码头三号泊位·事件监控影像·涉事人:陆晨(苏冉)。
苏泠把卦象马克杯放在窗台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楼下。
“监控上拍到的是你在钓鱼。他们调监控不是为了查你是不是真的在钓鱼——是上级想知道你钓鱼的时候为什么刚好在那个位置。神策府的人不关心鱼竿。他们关心轨迹。”
“我的轨迹就是去码头摸鱼。”
“对。但全罗浮现在都知道你的摸鱼轨迹上有景元将军的笑、有符太卜的召见、有星核猎手的通信号、还有一头孽物的法器。你觉得神策府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文书去查吗?”
苏泠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她喝的是今天早上老张泡的那种。
“你那份报告写得很好。老张润色得更好。但有人在看监控。”
陆晨把视线从窗口收回来。
桌上的搪瓷杯里茶已经凉了。
老张的铅笔头搁在草稿纸旁边,笔尖上还沾着刚才改那个近义词的炭粉。
窗外的星槎海日光正在慢慢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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