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冠卿没有回应,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高考那天不一样。”林舟继续说,“高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机会。我妈一个人开面馆供我上学,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让我复读。那一场考试决定我能不能上大学,能不能给我妈换一个不用每天站十六个小时的生活。所以在考场上,我第一次真正认真写了。不是‘努力’——努力是指咬着牙硬撑。我是放开了写。”
何冠卿的笔停了。
“你说的‘放开了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再控制自己的输出。平时写作文,我会下意识地收敛,因为写得太好会招麻烦——老师会问你是怎么写的,同学会觉得你逞能,教务处的检查流程走下来没完没了。麻烦。”林舟说,“但高考不一样。高考有保密机制,阅卷老师不认识我,作文和名字是分离的。我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不用收敛,不用顾忌。”
何冠卿把老花镜推了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孙茂才从他背后瞥见了那行字的一部分——“自我压抑型天才,需要高压+匿名环境触发”。后面打了一个星号,星号旁边还写了几个字,被手指挡住了看不清楚。
“第二个原因。”林舟说,“我平时看的东西比课本上的多得多。我家没有很多书,但我妈的面馆里有客人。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有工地上的民工,有对面写字楼的白领,有退休的老教师,有刚失恋的年轻人。他们吃面的时候聊天,我就坐在角落里听。听他们的说话方式,听他们的用词习惯,听他们讲的故事。这些积累在平时写作文的时候用不上——标准作文不需要这些。但写骈文的时候,它们全涌出来了。典故也好,意象也好,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有我见过的人、听过的事、看过的画面。”
何冠卿放下笔,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的封面。
“这个解释很有意思。不是因为辞藻本身,是因为辞藻背后有真实的生命经验在支撑。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滕王阁序》里的‘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能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因为你不是在引经据典,你是在写你自己见过的失路之人。”
“是。”林舟说。
何冠卿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后靠。
“第一个问题过了。第二个问题——你对网上那些质疑的声音怎么看?包括那篇《云州生活圈》的匿名同学采访。”
林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稍纵即逝,但何冠卿捕捉到了。那不是被质疑之后强撑的笑容,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出草丛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何专员,网上质疑我的人,大概分三类。”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类,普通的吃瓜群众。他们不了解古典文学,看到一个中学生写了骈文,本能地觉得不可思议。这种质疑是正常的,不需要生气,只需要给他们看鉴定报告就够了。省考试院的鉴定报告上写了,笔迹一致、书写过程连贯、语料库无匹配。这就是事实。”
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类,同行的酸味。不是考试同行的学生,是文坛同行的创作者。他们写了一辈子文章,没有写出过一篇能传世的。忽然冒出来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一出手就是历史性满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碾压。碾压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质疑。质疑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如果连质疑都不成立,他们就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自己确实不如一个刚考完高考的考生。这个承认太痛苦了,所以他们必须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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