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冲进火场的时候,李达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跟他认识的那个祁同伟,好像不太一样。
火是最后一股干粉喷出去之后彻底灭掉的。
赵东来拎着空灭火器从仓库侧面绕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警服前襟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一层干粉混着汗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民警,有人帽子歪了,有人手套丢了一只,还有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
“清点人数。”
赵东来沙着嗓子喊了一声。
“有没有人受伤?”
“王队手背烫了一下,不严重。”
有人回道。
“还有个兄弟被烟呛着了,咳了一阵,没大事。”
赵东来点了点头,把空灭火器往地上一顿,抬头看向火场另一侧。
那边祁同伟正带着另一队人从厂房拐角处走出来,步子不快,但稳健。
他手里也拎着个空的灭火器罐子,白衬衫的袖口和领口全染上了灰黑色的烟渍,前襟还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布料翻出来一小截,看上去有些突兀。
赵东来迎上去两步。
“祁厅长,您这边——”
“没事。”
祁同伟把灭火器罐子放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头压住了,库房烧了半间,损失不算大。油罐方向没问题,火烧不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工作。
但赵东来看得出来,这位祁厅长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刚才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他,赵东来在另一侧压火头的时候透过火光看到了——祁同伟拎着灭火器直接对着火苗根部喷,烟熏得他眼都睁不开,他也没往后退一步。
赵东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跟祁同伟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总觉得这个人精于算计,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子向上经营的劲儿,让人亲近不起来。
可今晚——从祁同伟到场到现在,他没说一句虚头巴脑的话,没做一件投机取巧的事。说站台就站台,说救火就救火,冲得比谁都快。
这人什么毛病?转性了?
赵东来心里犯着嘀咕,脸上却没什么表现。
他只是从旁边一个民警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祁同伟。
“厅长,喝口水。”
祁同伟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滚动了几下,然后放下瓶子,目光扫向厂门口的方向。
火灭了之后,厂区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尽,但空气已经比刚才清亮了不少。工人队伍还堵在门口,但情绪明显降了温。
刚才拦着不让进的那几个刺头不吭声了,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墙根发呆,还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少了火药味,多了几分疲惫。
这场火把他们也吓着了。
谁都看得出来,要不是警察冲进去得及时,那个油罐要是真炸了,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跑不掉。
祁同伟收回目光,把水瓶拧好盖递还给赵东来,然后整了整领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既没有救完火后刻意表现的热络,也没有急着往决策中心靠拢的意思。
他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人群边缘,厂门内侧,离工人不远,离李达康也不近。
这个站位他选得很清楚。今晚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他不想管,也轮不到他管。
李达康站在厂门口的灯柱下面,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火灭了。工人安静了。警察在收尾。现场没有新的摩擦,没有人员伤亡,没有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
祁同伟在那边指挥着警员清理火场,语调不高,但指令清晰,像是平时在办公室布置工作一样不慌不忙。
这个局面,正是他一直在等的。
李达康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排灰扑扑的厂房轮廓上。
火光灭了之后,厂房在夜色里显出了原本的样子——旧、破、墙体上全是岁月留下的裂缝,屋顶的石棉瓦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这厂子确实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它占了市区最好的一截地段,像一块烂疮贴在城市的皮肤上,不挖掉就长不出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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