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说,语气恢复了她平时那种松弛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调子。
“反正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没在你这儿赢过一次。”
祁同伟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她重新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气氛松弛下来之后,高小琴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把玩着他衬衫袖口的纽扣,忽然问了一句。
“你还没跟我说——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事了?平时你从来不管山水集团的账。”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新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汤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慢慢回甘。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远处湖面上那片模糊的月色里。
“我刚主持完一场常委会。”
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了筹备这次会议,我在十六天里跑了八个市做调研,从南到北把汉东的地皮踩了一遍。调研结束那天晚上,我刚回到京州——九一六事件就出了。”
高小琴靠在他肩膀上的动作没有变,但她把玩纽扣的手指停住了。
“九一六事件。”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汉东省历史上第一次,把一场大规模群体事件向国际媒体全程公开。全世界的镜头都对着大风厂门口的火把,对着工人的脸,对着铲车和警察。我做了一辈子公安,第一次在直播里看到自己的辖区变成一个国际新闻的头条。”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
不是位置坐不坐得稳的问题——是另一种东西。心里压着的那层东西,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高小琴没有说话。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她以前很少在这个男人身上听到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对危险的天生嗅觉。
他不是在害怕什么具体的东西,他是嗅到了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就像他在陈家院子里听到虫鸣停了的那一刻——他不需要看到草丛里蹲着谁,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她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只有她能说的话。
“你的直觉,从来没骗过你。”
祁同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
省委扩大会议的通知是三天前发下去的。会议时间定在上午九点,但八点刚过,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厅里就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汉东省几套班子的主要负责人,各地市的一把手,省直机关的主要领导,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会场。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沉闷得多,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像往常那样在会前互相递烟寒暄。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会议是谁召集的,也都知道新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次扩大会议不会只是走走过场。
沙瑞金是踩着点进来的。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全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开关,所有的翻纸声、咳嗽声、茶杯磕碰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的茶杯和笔记本摆在面前,然后抬起眼,目光在会场里缓缓扫了一圈。
“开会。”
他说。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连一句“同志们好”都没有。
“今天这个会,我只讲几件事。”
沙瑞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但并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依然在会场里扫视,像是在点人头,又像是在掂量每一个人的分量。
“第一件事——大风厂事件。”
李达康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大风厂事件是他上任京州市委书记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虽然最后他在现场稳住了局面,但事件的起因、过程和后续发酵,都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
他到现在都不确定沙瑞金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九月十六号,京州市大风服装厂发生大规模群体事件,数百名工人聚集,与拆迁人员发生对峙。现场有人假冒警察,有人纵火,最终造成三人当场死亡,三十多人受伤,其中四名重伤员至今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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