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的燥热和毕业生们身上散发的青春气息。
祁同伟站在原地,捧着一束花,看着那些师弟师妹从他身边走过。
他们脸上挂着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留念,嘴里讨论的都是分配去的单位、即将开始的职业生涯。
有人去省直机关,有人进了公检法,再不济也能留在汉东的县城里,骑个自行车就能回家吃上热乎饭。
他听着这些,嘴角微微动了动。
汉大优秀毕业生,成绩常年第一,学生会主席,所有能拿的荣誉他都拿了。
结果呢?分配到岩台县盘山镇司法所,一个连地图上都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地方。
所里三个人。
老所长,满头白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村民调解邻里纠纷,谁家的鸡跑到谁家的院子里下了蛋,谁家的篱笆多占了半寸地。
祁同伟去报到那天,老所长笑着跟他握手,说年轻人好好干,这里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
祁同伟当时就想,三十年后,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是怎么回事。
梁璐。
这个名字每次想起来都让他胸口发闷。
她是汉大的老师,比他大十一岁,从大二开始就对他表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好感。
起初祁同伟以为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后来发现不对劲了。
梁璐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制造各种机会接近他的方式,都超出了师生关系的界限。
祁同伟躲了三年。
他有自己喜欢的人,陈阳,同级中文系的姑娘,陈岩石的女儿。
陈岩石在汉东省政界有一定地位,说话有分量。
祁同伟曾经想过,毕业分配的时候,如果陈家能帮他说句话,也许就不至于被人随随便便塞到山沟里。
结果陈岩石什么都没做。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
祁同伟记得很清楚,分配结果出来前一周,他鼓起勇气去陈家拜访,想探探口风。
陈岩石客气地接待了他,喝了茶,聊了天气,聊了学业,聊了未来的打算。
但当祁同伟试探着提到分配的事时,陈岩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靠自己本事吃饭,走正道,总能出头。”
这话没毛病。
但祁同伟后来才知道,梁璐的父亲梁群峰在省政法委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整个汉东省的政法系统。
一句话递过去,就能把一个优秀毕业生的前程按死在泥地里。
而陈岩石,选择了袖手旁观。
祁同伟不恨陈岩石。
他只是凉透了心。
靠自己本事吃饭。
他信过这句话,从村里考出来那天起就信,信了整整四年。
每天第一个进图书馆,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考试成绩贴在公告栏上,他的名字永远排在最上面。
他以为这些足够推开那扇门。
推不开。
门后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顶着。
后来他打听到一个消息,立下一等功可以破格提拔,不受资历和岗位限制。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拿命去换。
他主动报名参加了省厅组织的缉毒专项行动,被派到孤鹰岭——那是一片连当地老警察提起来都摇头的地方。
毒贩武装到牙齿,地形复杂得像迷宫,进去容易出来难。
缉毒警的伤亡率在那里高得吓人,每年都有牺牲名额,填上去一个,再补上一个。
祁同伟抱着必死的念头上去的。
死了就死了,家里还有弟弟,总不至于断了香火。
要是活下来,拿一枚一等功勋章,换一个留在城里的机会,值。
他在孤鹰岭待了四十三天。
最后那次行动,他和两名队友摸进了一个制毒窝点,情报出了偏差,对方的人数比预估的多了一倍。
交火的时候,祁同伟冲在最前面,第一枪打中了他的左肩,他没停;
第二枪擦着肋骨过去,皮开肉绽,他还是没停;第三枪打进腹部,他咬着牙扣动扳机,把最后一个持枪的毒贩放倒。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
一级战斗英雄的称号跟着表彰文件一起下来了,省里的领导亲自到医院给他授勋,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大通话,什么人民的英雄、年轻干警的楷模。
闪光灯啪啪响,祁同伟躺在床上,心想这回总该成了。
一等功,战斗英雄,这些字眼多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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