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没吐多少,只呛出两口黄白色水沫,胸口跟着抽了一阵,脖颈上青筋都绷起来了,眼皮却闭得更沉。
护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李主任,他这......”
“拿毛巾,擦嘴,别让他呛着。”
“哎!”
护士赶紧扑上去。
李建国侧身,把床头那瓶快滴空的液拔下来,扫了眼剩下的药,又问,“西药房还有葡萄糖没开封的?”
护士下意识看向赵春燕。
赵春燕胸口起伏两下,才开口。
“有。”
“几瓶?”
“......三瓶。”
“够了。”
李建国点点头,又抬眼看她。
“钥匙在你那儿,开柜,给我拿两瓶,再把盐水备着,别再乱加止吐针。”
赵春燕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她这会儿脚下发虚,整个人像被刚才那句话钉在地上,她头一回真真切切认下来,这局自己压不住。
可认归认,心里那口拧着的劲还在,开柜,递药,等于把第三医务室这道西药口子彻底让出去半步,她白天还顶着“流程归我”,这会儿却要自己拿钥匙,把药送到李建国手里。
这口气,真够呛。
李建国瞥她一眼,心里也门清。
这姑娘还在跟自己较,都这节骨眼了,脑子里还盘着那点脸面,可行医这行,脸面这东西,活人抬得起,死人压得塌。
他也懒得哄,直接一句。
“你要再站着,许大茂就先躺平了,到时候病历上写什么,写你守住了程序?”
赵春燕肩膀一沉,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背影却发硬,护士瞧着都替她难受,可谁也不敢多说,屋里这会儿哪还有闲心哄脸面,先保住命再说。
观察室里只剩输液滴答和许大茂压在嗓子眼里的喘声。
李建国伸手掐了掐他人中,又按住腕脉,心里盘算着分寸,自己今天真接过来,就等于把会诊责任也接了,许大茂这个烂摊子不小,救回来,第三医务室的权威往自己这边再拢一层,救不回来,锅虽然有赵春燕先背,可厂里照样会有人借题发挥。
偏偏这事他还真得接。
因为门外那点风,已经吹过来了。
夜里闹成这样,厂办那头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许大茂是放映员,常在厂里跑关系,真要在第三医务室出大岔子,李副厂长这种闻着味就来的老狐狸,多半会借机往医务口里插手,那老东西来,从来不是给人递炭的,专门挑火最旺的时候添一把柴。
先把人拉住,后头才有话说。
赵春燕很快回来,手里拿着钥匙、药瓶和登记本,她气息有点乱,把柜门开了,取药,登记时间、事由、开柜人,一个字没少写。
规矩她还在守。
只不过这回守规矩,不是为了扛着李建国,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她心里已经盘出来了,这病后头要真追起来,白天是自己签字,夜里是正式会诊,记录越细,越能把边界钉清。
李建国扫了眼本子,心里嗯了一声。
还不算笨,摔一跤总算学会先看路。
“药。”
赵春燕把两瓶葡萄糖递过去。
“你打算怎么救?”
“先把他这口气吊住。”
“具体呢?”
“你现在想学?”
“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她嘴上还硬,手却很老实,已经把新的输液管和注射器备好了,李建国看她一眼,心里发笑,人就是这样,嘴硬有时候是面子,手快才是真心。
“先补,再看吐,稳住脉门再说。”
“单靠补液?”
“单靠你那几针,已经把人送到这一步了。”
赵春燕被堵得胸口发闷,偏又无从反驳。
李建国接过输液,手上利索得很,换瓶、排气、调速,一气呵成,护士在旁边瞧着,连忙递棉球,递胶布,脚底都比刚才麻利了不少。
有主心骨,人干活就不飘。
许大茂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瞅见李建国,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
“救......我......”
“这会儿会说人话了?”
李建国给他重新固定好针头,语气平平。
“白天那股硬气呢,接着装。”
许大茂嘴皮动了动,半句狠话都没力气吐,只剩胸口一下一下起伏,他现下也顾不上脸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死,先别死。至于白天躲李建国、拿赵春燕当挡箭牌那点小算盘,到这会儿全成了笑话,人快没了,再会钻营,也钻不出这张病床。
李建国看他这副德行,心里啧了一声。
这孙子平时滑得跟抹了油一样,见便宜就往上拱,见硬茬就绕着走,偏偏这种人最容易高估自己,以为嘴上糊弄过去,身子骨也能跟着糊弄过去。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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