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签的留观?”
“我。”
“西药谁开的?”
“我。”
“输液谁批的?”
“我。”
李副厂长点了点头,口气越发稳。
“那就对了嘛,病人从接诊判断,到留观观察,再到夜里抢救,都是你赵大夫一手抓的,医务室有医务室的规矩,谁接谁负责,谁签谁担着,不能人一出波折,就说成旁人的事。”
护士站在床尾,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刚才她还以为这位副厂长是赶来撑场子的,结果一张嘴,先把责任一层层往赵春燕身上码,码得又整又齐,连个缝都不给留。
赵春燕胸口那团气一下堵实了。
她不是听不出这话里的味。
白天她接诊,夜里她留观,流程本子也在她手里,这些都没错,可李副厂长这会儿赶来,连一句“先救人”都不提,先把责任线钉死,这哪是来过问,分明是来推卸责任的。
她嘴唇抿了抿,硬着头皮开口。
“病情夜里变化太快,我已经正式请李主任会诊,现在抢救是两边一块儿......”
李副厂长摆了摆手。
“会诊是后头的事,前头的判断总不能抹了吧。你是西医骨干,第三医务室西药窗口也是你主抓,厂里把人调来,是看中你的本事,不是让你一出事就往旁人身后躲的。”
这话比刚才还狠。
赵春燕耳根发热,连指头都在发僵,她抬头看了眼李副厂长,胸口发闷得厉害。
白天她守着程序不让李建国插手,是为了站住脚,她心里也盘算过,背后有厂办调令,有李副厂长点头,她只要把窗口守稳,谁也不能轻看她,可到这清晨,许大茂人还在床上喘,李副厂长先翻的不是病历,是翻脸。
靠山翻脸,真比发高热还快。
李建国坐在边上的木椅上,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汽,他没插嘴,慢悠悠喝了口热水,听着这场官腔切肉。
这老东西是真会摘自己。
白天把赵春燕调进第三医务室,给她窗口,给她处方签字权,图的是在医务口里安个自己的人,现在许大茂一脚踩进鬼门关,他又第一个跳出来,拿“年轻骨干要担责”堵口子。
说白了,能用的时候是骨干,出事的时候是个人行为。
厂办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
赵春燕还想再撑。
“李副厂长,许大茂病史本来就有隐瞒,白天接诊时他只说是吃坏肚子,别的药和下身症状都没交代全......”
“病人瞒病史,你不会问?”
“我问了。”
“问了还留成这样,那就说明问得不够。”
一句接一句,压得很紧。
护士连呼吸都压轻了,站在边上只觉得耳朵根发麻,她以前总听人说厂办的领导会说话,今天才见着什么叫会说话,人还没死,锅已经划到谁头上、谁肩膀能不能扛,都先分明了。
赵春燕的脸一点点发白,不是吓的,是憋的。
她进厂这些日子,吃过冷眼,碰过钉子,也受过议论,可那些都没这一刻扎心,因为今天拿话压她的,不是外人,是把她从原岗位调过来的人。
她当初还以为,这是赏识。
现在看,赏识这两个字,掰开了,里头全是算计。
“李副厂长。”
李建国终于开口,嗓子不高,慢吞吞的。
“病人还喘着,你这会儿来捋责任,挑时候挺准。”
李副厂长转头看他,脸上的关切没散,口气也还是稳。
“建国啊,我这不是捋责任,我这是把话说在前头。医务口最忌讳含糊,真出了事,厂里总得有个说法,你是巡查组长,我也知道你平时最讲规矩,那规矩总不能到了自己人这儿,就不作数了吧。”
李建国听乐了。
自己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往凉水里掺糖精一个味,甜得发齁,还假。
他把搪瓷杯搁到腿边,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
“规矩当然作数,所以我夜里进门前,先收了会诊单,白天谁接的,夜里谁请的,我这本子上都记着。”
李副厂长眼皮跳了下,笑意还挂着。
“那正说明你稳重嘛,病号有变化,你来会诊兜一把,这也是医者仁心。”
“仁心归仁心,账得分开。”
李建国抬眼看着他。
“你刚才一口一个谁接谁负责,说得挺好,我也认,那我倒想问问,赵春燕调来第三医务室,调令谁下的,审批谁签的,要不要我把纸都翻出来?”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点热气都像停了停。
护士端着毛巾,手停在半空,连许大茂床头的输液滴声都显得更清。
赵春燕半张着嘴,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她先前只顾着被压,没往这上头想,现在李建国把这句扔出来,她脑子里一下亮了半截。
对啊。
她能坐到第三医务室西药窗口,不是自己跑来的,是厂办调来的,权限、窗口、签字权,全不是她伸手从天上摘的,后头都有人批,有人点头,现在一出事,李副厂长想把她一个人推出去,那调令、审批、岗位配置,又怎么算?
李副厂长嘴角抽了下,眼皮也沉了几分。
“建国,你这话有点偏了,调人是工作安排,治病是医生本分,不能混在一块儿谈。”
“能不能混,得看你想怎么甩。”
李建国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声音还是不急。
“赵春燕是你点名要的西医骨干,第三医务室的西药审核权也是按程序给的,白天她接了病号,夜里请我会诊,我就按会诊单做事。你现在冲进来,把前头的话一层层往她头上压,压完了再拿‘厂里总得有个说法’当遮羞布,这套活儿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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