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窥门径

离开少林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半山腰铺了一层薄纱。逍遥和阿凰沿着石阶往下走，雾气在两人身边流动，把远处的树影和山石都变得模糊不清。身后的少林寺渐渐隐入雾中，殿宇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只剩下檐角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阴影。

阿凰走在他身侧，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怀里的几卷帛书和旧册子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书卷的棱角，硬硬的，带着纸张特有的干涩触感。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确认那些书卷还在，然后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哪落脚？”她问。

逍遥想了想。“嵩山附近应该有不少山中小庙和废弃的茅屋，找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住下来，先把这些书看完。”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势，“少林寺的书不是光拿了就行的，要看得进去，练得起来，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两人走下山，绕过山脚，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野径往东走了三四里。路边有一片松林，松林深处有一间废弃的猎屋。屋子不大，木头已经有些朽了，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算完好，能遮风挡雨。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地上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逍遥推开门进去，里面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和灰烬的气味。墙上挂着几根落满灰的弓箭，墙角堆着半捆干柴，角落的土灶上放着一口铁锅。床板还在，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已经发黄了。

阿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伸手拂了一下床板上的灰。“能住。收拾一下就行。”

逍遥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把床板上的干草换了一遍，把灶台重新架好。他从屋外捡了些干柴回来，在灶膛里生了火。火光亮起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墙上的弓箭被火光映出长长的影子。

阿凰在床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几卷帛书和旧册子，放在面前一字排开。一本易筋经，一卷罗汉拳心得，一卷经脉调理的帛书，一卷轻功步法的旧册子。“你想先看哪个？”

逍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板不大，两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伸手拿起易筋经，展开帛书。“先看这个。易筋经是少林寺的镇寺之宝，能练成的话，对我现在的修为应该有大的帮助。”

阿凰拿起那卷轻功步法的旧册子。“那我先看这个。”她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能看出书写者的内力很深厚。她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少林寺的‘一苇渡江’步法的基础心法。虽然不是全本，但入手很正。”

逍遥点了点头，低头展开易筋经。帛书上的字迹是手抄的，笔画工整，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从头开始看，前面几行是总纲，讲的是易筋经的原理——以呼吸引导经脉，以内力滋养筋骨，以外力打磨皮肉。他慢慢地看，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用自己的灵气去试探一下。他的灵气碰到那些文字时，那些文字像是有了温度，暖洋洋的，和他体内的灵气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翻书的沙沙声。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阿凰看了一会儿，放下册子，侧过头看了一眼逍遥。他正低头看帛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凰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册子。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明亮，又从明亮变成了昏黄。灶膛里的火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逍遥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帛书，时而皱眉，时而眉头舒展，时而又拧起来。他的呼吸节奏在慢慢变化，从平稳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像潮水一样有起有落。

阿凰已经看完了那本轻功册子，正在翻看经脉调理的帛书。她感觉到身边的灵气在发生变化。逍遥体内的灵气原本是稳定运转的，像是河流在河道中平静地流淌。但现在，那些灵气开始加速了，像是在回应帛书上的文字。河流变成了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起又落下。

她抬起头，看见逍遥闭着眼睛，双手握着帛书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每一次吸气都能看到他的胸口微微鼓起，每一次呼气都能听到极轻的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声音。他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很薄，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洒了一层金粉。

阿凰放下帛书，安静地看着他。她没有出声，怕打断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灵气正在发生变化，像是那层光晕在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皮肤，渗透到他的经脉里。他的眉毛松开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逍遥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里有一层淡淡的金光，一闪即逝，然后恢复了平常的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帛书，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他的目光落到阿凰身上，她的眼睛正看着他，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逍遥把帛书卷好放在一边，“易筋经果然名不虚传。少林寺镇寺之宝，确实有它的道理。”

“你练成了？”阿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没有。”逍遥摇了摇头，“只看懂了总纲和第一层的法门。后面的还看不太懂，要练一段时间才能接着往下看。但光是第一层，已经让我的灵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淡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浮现出来，比之前更亮了，也更凝实了，像是从一团雾变成了一个发光的水球。他把那团光托在掌心中，看了几息，然后一翻手，光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浩然正气诀让灵气变得更纯，易筋经让灵气变得更强。”逍遥说，“灵气就像是水，浩然正气诀是把水的杂质去掉，让水变干净；易筋经是让水变得更多、更有力，让水能流动得更快更远。两个功法在一起用，效果远远超过单独的任何一个。”

阿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信任。“那你离成仙又近了一步。”

逍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凉，在灶火的暖意中依然透着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她。“阿凰。”

“嗯。”

“这本易筋经，等你把手上的经脉调理和轻功都练好了，你也可以试试看。它是给男人练的，但女人练也没有坏处，只是效果不同。”

阿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掌包着，暖意从他的掌心一点点渗过来。“那我得努力练了。”她顿了一下，“不然以后你跟不上你。”

逍遥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光线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的皮肤在火光中白得像瓷，嘴唇微微抿着，眼角有一层淡淡的、像是被火光映出来的红晕。

“你困不困？”逍遥问。

“不困。”阿凰说，“刚刚看完了那本经脉帛书，有些地方想试试。”

“那就试试。”

逍遥松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些，给她留出空间。阿凰盘腿坐好，把经脉帛书放在膝盖上，闭眼调息。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红颜剑放在她身边的地上，剑鞘上的红宝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逍遥看着她安静地调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靠在墙边，重新展开易筋经帛书，把刚才没看明白的地方又看了一遍。火光在两人之间慢慢燃烧，把屋子烤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松林里传来几声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低沉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不知过了多久，阿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比刚才更亮的光泽，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极小的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像是在感受身体的变化。

“怎么样？”逍遥问。

“经脉好像变宽了一点点。”阿凰说，“不多，但能感觉到。气走得更快了。”

逍遥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像是一朵刚刚被水浇过的花。她的嘴唇也比之前更饱满了一些，润润的。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眼里放了两颗星星。她整个人看起来焕发着一种不一样的光彩，像是练完功之后血气通了，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重新滋润过。

“你的脸……”逍遥说。

“怎么了？”阿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更好看了。”

阿凰的手停住了。她垂下眼睛，把手放下来，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还是红了。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屋外的风大了些，从门缝里吹进来，把灶膛里的灰烬吹得轻轻飘散。

“你饿不饿？”逍遥问。

阿凰想了想。“有一点。”

逍遥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干粮和一小罐水。他把干粮掰开，放在铁锅里烤了一下。干粮被火烤过之后散发出一种焦香的气味，在屋子里慢慢弥漫开来。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烤得差不多了，才把干粮取出来，递了一块给阿凰。

阿凰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烤过的表面有些焦脆，嚼起来有一种朴实的香气。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一只捧着坚果的小动物。逍遥坐在她旁边，也咬了一口干粮。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吃着烤过的干粮，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逍遥。”阿凰嚼完嘴里的那口干粮。

“嗯。”

“你说逍遥派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逍遥想了想。“会变成很大很大的门派。会比现在的少林寺还大，比丐帮还大。会有自己的山门，自己的弟子，自己的武功体系。会让人提起逍遥派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我们呢？”阿凰问，“等逍遥派变大了，我们在哪里？”

逍遥转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在我身边。”逍遥说，“我在你身边。不管逍遥派多大，都是这样。”

阿凰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继续吃手里的干粮，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还是红的。屋外的风小了一些，松林里的涛声变得轻柔了，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哼着歌。

吃完干粮，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阿凰把地上的书卷重新收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逍遥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让火势小一些，留了一点余火，免得半夜冷起来。

“睡吧。”逍遥说，“明天还要接着练。”

阿凰点了点头，在床板靠里的位置躺下。逍遥在她旁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指宽的距离。床板有些硬，但比前几天赶路时睡的地面已经好太多了。阿凰侧过身面朝墙，逍遥侧过身背对着她。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逍遥。”阿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像是脸埋在枕头上。

“嗯。”

“你身上那个浩然正气诀，是从茅山找来的那个，你觉得它真的能让你的灵气变纯吗？”

“我试过了。”逍遥说，“之前灵气运转的时候总是有一点点杂的感觉，现在没有了。像是一碗浑水放了一夜，渣子沉下去了。”

阿凰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逍遥听着她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松林上，把每一根松针都勾出了银白色的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告诉两个人，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第二天清晨，逍遥醒来的时候，阿凰已经坐在灶台边了。她把昨晚剩下的干粮又烤了一遍，在铁锅里烧了一小锅水。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阿凰侧对着他坐着，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张脸都照得很柔和。她的气色比昨天更好了，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逍遥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阿凰说，“想试一试昨天那本轻功册子上的步法。”

她把一碗热水端到逍遥面前。逍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看向阿凰：“你练了？”

阿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一样，无声地向左飘了半步。她的动作很轻，落在干草上的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向右又飘了半步，比刚才更流畅了一些。

“一苇渡江的基础步法。”阿凰说，“比凌波微步简单得多，但入门很容易。我的内力虽然比不上你，但练这个应该够用了。”

逍遥看着她。她站在晨光中，身形挺拔，眼角眉梢之间带着一层被晨光照出来的神采。她的嘴唇比昨天更加红润，微张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越来越像逍遥派的人了。”逍遥说。

阿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我就是逍遥派的人。”

“是。”逍遥说，“是我亲自收进门的。”

阿凰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转过身高高地抬起下巴，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