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要不要先进城再说,身后传来一阵喇叭声。梁豪杰往路边闪了两步,一辆解放牌卡车轰着油门冲过去,卷起的灰土糊了他一脸。
他捂着嘴往旁边又退了两步。
还没来得及骂,就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紧接着是铁皮撞击的闷响。卡车没走直线,歪歪扭扭冲开路面,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河里。
梁豪杰拔腿就往那边跑,到了岸边二话不说翻过护栏就跳了下去。水不深,刚没过胸口,冰碴子还没化透,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他小时候在秦家村后面的水库里泡大的,村长秦老头拎着竹条追着他骂了三年才把他这股野性管住。眼下这年头,人摔了敢扶,老人倒了敢搀,没人会讹你,更不会有人告你偷鸡摸狗。
水流裹着泥沙往嘴里灌。梁豪杰扒开眼前的水草,胳膊抡圆了往前划。那辆卡车侧翻在河道**,车头歪歪扭扭地**淤泥里,驾驶室已经漫进去大半截浑水。
驾驶员的脑袋歪在方向盘上,嘴唇发紫。副驾驶那个人额角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颊淌进领口,看见梁豪杰靠近,他抬起手指了指车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拉……拉一把。”
梁豪杰攥住车门把手往外拽。铁皮烫得像刚离了灶台,可那门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脚蹬着车身,身体后仰,青筋在太阳穴上鼓起。门还是没开。
他只能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先把副驾驶那个人的腋下扣住,往后拖。那人身上湿透的衣服滑溜溜的,梁豪杰的手臂在窗框上蹭掉一层皮。拖到岸边时,他自己膝盖一软,跪倒在泥地里。
副驾驶的人趴在草坡上咳水,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他看着梁豪杰又往河里走,愣了一下:“同志,车里那个怕是……”
梁豪杰没回话。河水淹到他胸口时,他深吸一口气扎下去。驾驶员的腿卡在座椅和方向盘之间,他闭着眼在浑浊的水里摸索,指尖碰到一只冰凉的脚踝。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憋着气钻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下去。这次他摸到了座椅底下的调节杆,使劲往后一扳,那腿松开了。
他把驾驶员拖上岸时,自己整个人软在河滩上,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眼珠子盯着天上的云半天没转。
副驾驶那人撑着坐起来,血已经把半张脸糊住了,但精神倒缓过来一些。“小同志,你这可是救命的大恩。”
梁豪杰摆了摆手,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歇了几分钟,他翻身跪到驾驶员旁边,伸手探那人的鼻息。指尖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气流,他松了口气。
“他没死,刚才肚子还在动呢。”副驾驶那人笑了,“就是晕过去了。”
梁豪杰咧了咧嘴,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这不是怕万一吗。”
那人扶着草坡站起来,走到梁豪杰面前,伸出手:“我叫李怀德,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梁豪杰愣了一瞬。李怀德?他脑子里闪过电视里那张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中年人。秦淮茹?傻柱?这些东西凑到一块儿了?
“李厂长,换别人看见这事也不会干站着。”梁豪杰拍了拍手上的泥。
李怀德摇头:“现在这年月,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别人。”
梁豪杰转头看向河道里那辆卡车。水已经漫到车厢挡板了,隐约能看见几个麻袋漂在里面。“李叔,这车和车上的东西怎么办?”
“后面还有人,应该快到了。”李怀德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望,“肉先捞上来,车的事回头再说。你也别叫我厂长了,叫李叔就行。救命恩人,以后就是我亲侄子。”
梁豪杰在原来的世界里混过几年,这种话他听得懂。他整了整湿透的衣领,声音放低了些:“李叔,我家里遭了灾,本来想去找我姐,可地址没了。正想找人打听,就碰上您这事儿了。”
李怀德叹了口气,眼睛望向远处的土路:“苦日子总会过去的。你先跟着我,你姐的事我帮你打听。”
梁豪杰心里哼了一声。这路子他熟——河边钓鱼的老头,公园打太极的大爷,随便帮个人就是大运气。穿越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谢谢李叔。”
李怀德刚要开口,土路尽头扬起一阵黄尘。三辆卡车颠簸着开过来,车斗里站着人,远远地冲这边挥手。
李怀德想站起来迎上去,腿却软得撑不住身子。梁豪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架了起来。
三辆卡车缓缓刹住,前轮卷起的尘土还未落定。第一辆车门弹开,跳下一个中年男人,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训练场上的硬朗痕迹。他走过来时,袖口摩擦出的风声都比常人利落——这人手上沾过血,而且是战场上的那种。
“厂长,这边什么情况?”
李怀德抬了抬下巴,指向河面。水里只露出卡车的一角铁皮,像块被泡烂的墓碑。
“车不知怎么突然脱了缰,一头扎进河里。我跟小王卡在驾驶室里出不来,要不是这位小梁同志跳下去拉人,我俩现在该漂在**殿门口了。小豪杰,这位是咱们轧钢厂保卫科的钱万里,钱科长。”
钱万里听完,一把抓住梁豪杰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梁豪杰同志,太感谢了!要不是你,我这担子可就挑不动了。”
他后背渗出的冷汗还没干透。李怀德的来头他清楚,要是这位爷在跟自己出门时出事,他这身制服怕是保不住,连带着前程都得填进坑里。
梁豪杰看着对方粗糙的手指和虎口的茧子,心里生出好感。他向来敬重那些扛过枪、护过国的人。
“钱科长,碰上了就该伸手,不算什么。”
钱万里咧嘴笑开,拍着梁豪杰的肩膀:“别叫科长,生分。往后碰上事,就来找钱叔。”
李怀德站在旁边,没接话,嘴角只是微微一挑。
等谢意落定,钱万里转头看向河面:“李厂长,接下来怎么弄?”
李怀德的视线已经落在那些浮在水上的麻袋上:“先让人下水,把肉捞上来。家里灶台还等着用。车的事回头让汽修班来处理。幸亏拉的是猪肉,要是换成白面大米,这一泡全得废。”
钱万里点头,朝身后挥了手。保卫科的人平时干活磨蹭,今天却一个比一个利索——水里的东西是肉,一年到头沾不上几回油星的东西,谁不眼热?
肉块一袋袋被拖上岸,码得整整齐齐,一块没丢。
李怀德拉着梁豪杰上了头一辆车,钱万里钻进最后一辆。原来的司机张军被撵到后斗里,旁边坐着刚醒过来的小王,脸色还发白。
车厢里没人开口。李怀德闭着眼,呼吸沉下去,像是真睡着了。梁豪杰也闭着眼,但脑子一刻没停。
他在心里一遍遍喊:系统?系统同志?统哥?统爷?
喊了不下几十声,耳朵里只有轮胎碾过碎石路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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