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都听明白没有？

十月中的安东，夜晚已经冻得人指尖发麻。蒸汽机头的喘息声在站台间回荡，铁轨被车轮碾得吱嘎作响。三百五十八团的士兵们靠着背包蹲坐，有人往嘴里塞着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咬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天前，**的轰炸机刚擦过鸭绿江。安东城郊的民房塌了半边，碎瓦片散在结了霜的萝卜地里。辽西省安东市的码头上，被炸断的木船浮在水面，桅杆斜**淤泥，像断掉的手指指向北方天空。

何大楚记得团长在出发前的训话很短。地图被风吹得啪啪响，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从仁川一路往北推，越过三八线，越过平壤，直抵鸭绿江边。麦克阿瑟的西路兵团已经摸到龟城外围，东路部队也在咸兴附近展开。**人民军退进山里的消息像雪一样落进每个士兵耳朵里。

“火车四点三十五分出发。”有人喊了一声。

月台上的烟头明灭了几下。背着电台的通信员小跑而过，裤腿上溅着泥点。何大楚摸了摸腰间**袋，冰凉的铜壳隔着粗布硌着手掌。旁边的老孙头蹲在地上卷烟叶，火柴划了三次才亮起，映出他脸上纵横的褶子。

鸭绿江对岸的火光在夜里若隐若现。那些被炮弹翻过的土地此刻正渗着寒气。**第十兵团的装甲车碾过平原时扬起的尘土，据说已经飘到了新义州。司令部传来的命令说，要赶在对方彻底占领**北部边境前，把防线钉在江对岸的山脊上。

铁轨突然震颤起来。火车头喷出白雾，车厢之间挂钩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何大楚站起来，背包勒进肩膀。有人把**捅进车厢板缝，借力往上爬，帆布鞋底在铁皮上蹭出吱吱的动静。

蒸汽弥漫的站台上，喇叭里传出模糊的号令声。四十军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厢，枪托碰着钢盔，水壶撞击腰带扣环。何大楚挤在门边，从人缝里看见站台尽头有个围着围巾的女人在挥手，看不清脸，只有围巾的流苏在风里抖着。

北方的山脉在晨曦中显出轮廓。那些被冻硬的山脊线像刀刃一样割开天幕。鸭绿江的水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混着北风，把对岸的泥土味送了过来。列车启动时，何大楚听见自己的呼吸融进了车头汽笛的呜咽里。

火车站台被乌压压的人影填满，铁轨两侧的碎石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响声。这群人的军装上没有任何标识，因为接下来的行动需要彻底隐藏身份——他们对外只有一个模糊的称呼。

闷罐车启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保持了一整夜。十月十六日，所有车厢停在了压绿江边，江对岸那座冒着烟囱的城市就是楚山。隔天，又一列货车抵达，车厢里塞满了各式枪械，钢制的、木质的，德国货、**货、日本货混在一起。

四十军的士兵们开始卸货，何大楚带着三百五十八团的军需官站在月台上，嘴里叼着哨子，每隔几秒就吹一声调整节奏。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合力拉开铁门，车厢内的景象露了出来——M3式冲锋枪的散热套筒还在发亮，苏达耶夫的弹鼓摞成堆，三八大盖的枪托上还带着东瀛**厂的漆印，旁边还有不列颠造的MK式。没有一根枪管是这片土地上自己造出来的。

搬运持续了一个钟头，整个团就地换装，枪带勒进肩膀的声音此起彼伏。等最后一个人系好弹匣袋，三百五十八团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何大楚所在的四十军有五万一千人，他的幺二零师占一万五，三百五十八团又有五千。这个数字放到后世，足够编成一个旅，但眼下整个华夏的军队序列里只有两个旅的编制，团之上直接跳到了师。

当晚，临时驻地的帐篷区飘着炊烟。警卫连炊事班的何雨柱绕过堆放的**箱，钻进团长那顶灰色的行军帐篷。

“报告！”

何大楚听出那道带着鼻音的嗓门，朝帘子方向摆了摆手。何雨柱弓着腰进来，帽檐上还沾着柴灰。

“二叔，咱们是不是要上去打了？”

何大楚没有绕弯子，点了头：“讨论的那些消息没错，确实要过江。这几天就会动，你有什么想法？”

何雨柱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二叔，真要上去，我心里发虚。”

何大楚斜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柱啊，你是老何家的人，五尺高的汉子就这点胆量？丢人。那些**人又不是山里的老虎，还能把你生吞了？”

暮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何大楚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握紧又松开。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重了些，可对面坐着的毕竟是自己亲侄子。

“等到了那边，你就老老实实跟着警卫连走，一步都别多迈。凡事听指令，别自作主张。我会想办法让你平安回来，你听明白没有？”

何雨柱听完这话，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半分。二叔到底还是念着血脉情分的。

“知道了，二叔。我记下了。”

何大楚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摆了摆，示意他退出去。

门帘落下后，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何大楚盯着墙角那只搪瓷缸，里头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伸手去够。抗美援朝这场仗，他心里其实比侄子紧张得多。肩膀上扛的星越多，担的命就越沉。内战那几年的惨烈他还历历在目，可听说**那边的战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几根。

十月十九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何大楚已经站在了四十军临时指挥部门外。哨兵验过证件，他的靴子踩着冻硬的土地走进去，里头坐满了人，全是团级以上的**。

主持会议的是军长温诚。

温诚站在地图前，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刚接到志司最新命令。今晚六点，趁着夜色掩护，全军过江。”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四十军的任务是先赶到楚山，再从那里急行军到古场洞一带。这次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掩护**人民军向北撤退，等友军重整完毕，再找机会反击。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几十个声音同时炸开，震得窗纸都在颤。

这次入朝太过仓促，榴弹炮和高射炮一门都没带。**那边答应的装备迟迟没有运到，各部队手里最重的火力就是几门迫击炮。白天头顶上全是**的飞机，黑压压的像蝗虫一样扫过低空，**随时会砸下来，炸起的土块能飞出几十米远。为此所有人都只能昼伏夜出，只有等到天黑才能挪动脚步。

十月十九日晚六点，天彻底黑透之后，各部按计划踩着冰冷的江水开始过桥。到八点左右，四十军全军已经全部踏上对岸，没有停留，立即朝楚山方向急行军。

楚山城还插着人民军的旗帜，但城里的士兵一个个垂着头，眼神空洞，像是刚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何大楚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加快脚步指挥部队穿城而过，直奔古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