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里传来一道凌厉的轻吟。
陆雪琪甚至没有站起来,纤细腰间那柄天琊神剑早已弹出半个指宽的锋芒。
青蓝色的冷光瞬间铺满半个厅堂,温度仿佛也跟着骤降了好几度。
林平让这股寒气直冲脑门,整个身子狠狠哆嗦了一下,半举着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满座的人全都愣住了。
空气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轻颤的声响。
掌声这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缓慢却异常笃定的三下拍手,回荡在大堂中。
林远图慢悠悠站起身,脸上那副低三下四的假面孔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险笑意,嘴角咧得有些夸张。
“到底是一流宗门的弟子,果然不一样。”
他目光转向陆雪琪,舔了舔上唇,“尤其是这位冷冰冰的仙子……嘿嘿,这股子冷漠的模样,合欢派的各位大佬见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哗啦—
话音未落,大厅四面八方响起急速的脚步声。
一道又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从屏风后面、侧门甬道里迅猛冲出,手中银亮的刀刃晃花人眼。
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些黑衣人便将整个宴客厅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隐约泛着一股古怪的湿热,铁锈般的血腥气息混杂着一丝甜腻脂粉,令人格外作呕。
田灵儿看到这幕景,俏脸一下子没有了半点血色。
她本能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捏紧双拳,竭尽全力抬高了嗓门强撑镇定:“你们……想干吗?我们是青云门下弟子!”
“青云门?”
林远图放声狂笑,那声音中满是不屑,“小丫头可真天真,在这谈出身,太嫩了点!”
青云门外这片荒郊野岭够偏僻的,就算真把你们全弄死在这儿,他们那帮人会知道跟老子有关?”
林远图脸上挂着阴狠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江木三人,那眼神仿佛在看送到嘴边的小羊羔。
他也不急,悠哉悠哉亮出了底牌:“我家那小子天生就是练合欢宗功法的料子,你们这两个极品女修正好能给他当顶尖炉鼎。”
他扭头瞥向江木,眼神里满是歹毒,“至于你这家伙嘛,炼成血丹,大概够补元气了——合欢派大人物可是亲自拍板看上你们三个。今天这局里,谁也救不了你们。”
话音落定,林远图脸上浮起得意的笃定,就等着看对方吓得屁滚尿流。
田灵儿气得眼眶通红,咬住嘴唇浑身止不住抖。
陆雪琪旁边的空气已经快凝固了,天琊神剑不断发出蜂鸣,每一寸剑意都在蓄积,下一秒就能劈出来。
可从开始到现在,江木的眼神动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浑不在意地端起那只白玉酒杯,有滋有味干了最后一口。
直到林远图放肆的笑声飘远。
杯底撞在红木桌板上,短促又清脆的响声刺穿了大厅僵持的气氛。
江木抬头,那双安静得像死水般的瞳孔终于锁定林远图,平静地问:“说够没?”
林远图彻底僵住。
他嘴里三个字轻轻泄出,毫无杀意也毫无火气:“够了?轮到我了。”
?林远图的笑容骤然崩塌,僵在脸上,目光像钉在案板上的死鱼般黏在江木身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小子,明明已命悬一线,凭什么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瞬间的愣神后,他猛地仰头狂笑,嗓音凄厉却又残暴:“哈哈哈!好,好啊!”
“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黄口小儿如何接得住这场戏!”
笑罢,他甩动手臂,怒吼像破锣敲响:“一群废物还愣着!给我上!”
“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废掉修为,绑了献给大人!”
这声令下,护卫齐喝,沉闷应声中空气顿时弥漫凶煞之气。
他们提着雪亮的刀刃,潮水般扑涌而来,逼得田灵儿踉跄一步,小脸写满惊恐。
她一退,恰好腰贴雪琪的身体。
而雪琪的双眸早已森寒如冰,天琊神剑毫不迟疑地挣鞘出锋芒,霸道的蓝光映亮她坚毅的轮廓,大战一触即发。
谁也未料到,此时此刻,江木竟然能坐得稳如磐石,神色半分不渝,目光甚至都没有朝扑面杀去的护卫那儿落一丝一毫。
他只缓缓抬起眼瞳,淡漠而不带怒气地,看了林远图那一瞬。
就那么一眼。
无声无息的恐怖碾压之势悄没声息笼罩整个厅堂!
空气突然间就不再流动,沉得像玄铁的巨碑当头罩压。
霎时间——之前那些前一刻还汹汹弑杀的黑衣手下全都停滞在原地——他们仍试图高举的利刃停在半空,他们的面容仍刻着汹涌战意,但四肢已经像叫一种看不见的钢筋贯穿着固定,哪怕拧断毛发冲他们吼,他们也纹丝不动。
只有那些冻结眼神里的惶恐与神韵开始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一阵粗息:“呃……”
林远图不由惨叫出声。
林远图的心脏骤然失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庞然巨物死死掐住了跳动的脉搏,又似苍穹倒倾、碾压而下。
那威势沉猛、广袤得令人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他玉清境巅峰的境界在其中,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连心神都随那力量崩碎!
体内灵力被牢牢锁住,怎么冲刺运转都无济于事,身体更不听大脑指挥,双腿在恐怖的挤压下发出一道道瘆人的骨节响声,不住地打颤着向内弯折。
砰!
沉闷的巨响撞进厅内,林远图狠狠地跪砸下来,坚硬的地砖在他膝盖猛冲下崩出了一个深陷的凹洞,碎石炸溅。
田灵儿和雪琪同样直面那股气息,却惊人地没有被直接镇压,只有周身的空气变得黏稠沉重。
二人全都愣住了——田灵儿小嘴微微张开,眼眶死死盯住那些呆愣在地、丝毫不动弹的护卫,扫过一脸屈辱、匍匐在地的林远图,最终难以置信地转回到那个自始至终坐得端正的江木身上。
这是……出自这位师兄之手?
雪琪握着天琊的手指狠狠一抖,连那口神兵颤鸣的轻音都骤然止息。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如山岭倾倒一般的无形压力正来自身旁这名曾被视作凡俗弟子的江木。
这股强度,早已脱离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一切坠入连呼吸都可闻见的沉凝固滞时,江木总算是有了动作。
他慢慢抬起右手,遥遥面对林远图所处方位,指尖轻轻曲回了一下,随即随意弹出一道短促弧线——幽微的光亮自指端跳跃而出,一枚纤细的金色雷电丝线切过那仿佛被压凝结的寒气空气。
金光不大,甚至堪称温润,闪着绵柔之色,犹如游鱼穿梭般滑过去,越过跪着的林远图——悍然钉在那老不死的侄子,林平身上。
方才,这个面目扭曲家伙仍探出爪子、僵硬着一张要吃嫩肉般的淫恶笑容,沾沾自喜的姿势根根分明。
当那道若蛛丝的金色光弧触及他肌肤的刹那。
无声。
一切就此落定了。
无声。
连最后的气流撕扯都被剥夺了轨迹。
林平这个人,连同他身上的所有——无论轻绡还是锦衣——全在一呼一吸间,在众人的凝视里悄然解体,化作人世间最薄的一层飞尘。
微风恰好掠过,那捧灰便无影无踪地揉进空气。
像这个世界,从没这个人来过。
静默。
沉沉的死寂吞噬整座府邸。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冻住,脑浆子凝固成泥。
“儿啊——!”
许久后一声不再像人能发出的嘶嚎捅破屋顶。
林远图的喉咙挤压出这股泣血的声音。
他那一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盯着儿子再也看不到的位置,浑身骨头似都在愤怒与恐惧里嘎嘎作响。
他想往前扑,却被那座无形的山压住脊梁。
他猛然扭过头,猩红的眼眶紧紧箍住江木。
那目光早没了暴躁,只剩下满是裂缝的骇恐。
“你……究竟哪尊大佛!”
这几个字是被他从牙茬间硬磨出来的。
一个弹指能让活人变成空气消失不见!
这身手段,岂不是到了足以通神的地步!
太清门里修炼的那一套?
决计不会是!
就是师兄出手作画山撵龙,那份造诣也远远没法这么不费吹灰之力!
这人就是个活阎王。
江木缓缓掀起身子,垂着眼盯着瘫在地上、像头落水狗发抖的老东主,神情凉得像没有情绪的崖壁。
“一个你这辈子招惹不起的人。”
说完他转开眼睛不屑再多看一眼那张脸,随意举手向着后院深处慢吞吞一扇。
轰隆!
轰鸣震碎深处的寂静,仿佛某堵铁墙被钝器砸开。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浪涌过来,托起数十个衣裳飘垂、面色雪白神采吓呆的女人,从一处闷不透风的地穴里升起,摇摇浑浑的升高,越过朱红高墙,在一片震荡的林家大门外平稳叠落下她们的脚尖。
江木处理完手头的事,目光慢悠悠地扫回大厅。
他没有再动指头,反而摊开了掌心。
“你们这么稀罕合欢宗的玩法,拿人当炉鼎、搓血丹,那这浑身脓血也该好好洗洗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可大厅里那些林家人个个脊背发凉,灵魂深处窜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声低喝出口:“九霄神雷!”
轰——
夜原本还挺亮堂,一眨眼工夫,整片天空被压得沉沉的,黑压压的云涌上来。
头顶苍穹上,炸出一道又一道刺目的金光。
咔嚓声叠着咔嚓声,水桶粗的雷霆直直劈落,那劲头就像要把天地撕碎了似的。
不过这雷霆不是瞎落的,那准确得像是筛过东西:每一个林家人都在它的标注上。
跪倒在地的林远图没漏掉,悬在半空的护卫没躲开,就连藏院子里,浑身带血腥味儿的路人甲也被劈上了。
惨嚎声炸响。
有人嘶喊着“饶命”,有人说“天罚来了”,可是一到雷光贴上身,声音就断得干脆,好像从来没人喊过。
几个呼吸过去,亮光一下子哑了,黑云撤得干干净净。
林府大厅完了,连同后面一排排院落也成了焦炭地皮。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林家众人——从头到尾,上清境宗主林远图不行了,底下看门的家丁也都塌成一坨坨冒黑烟的黑炭,僵着最后一刻的姿势杵在那儿,糊味儿弥漫开来。
干净,麻利,没半点拖泥带水。
田灵儿瞪圆眼睛,完全呆住了。
她伸出小手捂嘴巴没封住,满眼只剩下震颤。
雪琪把天琊神剑收起,目光投向眼前那片被彻底翻覆的毁灭场景,再侧眼望向身旁那个神色如常的青年,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能引动九天神雷、随心念唤雷电而来,这哪里还是凡人能触及的层次?
分明是凌驾于世间之上的力量。
而他做完这一切,却跟拍了只碍事的苍蝇般轻描淡写,连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转身冲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个姑娘,唇边漾出一抹温润笑意:“行,走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脚,朝着那已然沦为废墟林府的方向大步走出。
远处星辉璀璨,焦黑的土地和隐约浮动的雷光电弧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残留着灼热的余温。
田灵儿与雪琪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无可掩饰的悸动与敬服,迅速跟了上去。
三人行去的背影,在这碎星、寂风、焦地的交织里,一点点隐没在夜色深处。
他们离去不过盏茶光景。
一道红艳的身影如烟似魅,悄然无声地落在林家那片焦炽废墟之上。
来者一身赤红长裙,身姿婀娜、五官妖娆,正是鬼王宗的朱雀圣使。
她低眉环视满目疮痍的黑色焦炭,捕捉着空中仍没完全散去的浓烈雷霆意韵——霸道、刚烈、拒一切外物,甚至连她见识过的绝学都少这股纯粹。
一贯自信含媚的面孔,此刻浮现出一层难得的凝重。
她缓缓蹲下,指尖捻起半撮焦土送到鼻尖轻闻。
片刻后,她站直身子,自怀间取出一只羽色殷红的信鸽,又从里衣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小心塞入信筒内,手腕向上一振,信鸽腾空而起,在夜色里急急振翅远去,渺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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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那股浓烈的硝烟与焦雷气息远远抛到了身后。
冷冽的山风吹来,最后一丝烟雾彻底被冲散。
等江木与二女重新止住脚步时,三人面前已经兀立着一座阴郁幽黑的巨大石洞窟。
正是空桑山——蝠古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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