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天一擦黑李承乾就知道今晚要打。
不是情报,是风。凉州城的风常年带着沙子味,今晚的风是湿的——祁连山融雪的水汽,混着马蹄踩碎青草的味道。草原人的马吃的就是那种草。马的味道到了,人还远吗。
他套上那副明光铠。少府的匠人手艺确实没话说,甲片比成人的轻了三成,但胸口的护镜磨得锃亮。系护臂的时候右臂酸胀了一下——李存孝的力量还在往骨头里钻。过去三天涨得猛,代价是每次发力骨缝里都像夹了根针。
常何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斥候回报,南边三十里废弃烽燧有动静。大约一千骑,顺着祁连山北麓小路摸过来。预计子时前后到。”
李承乾把横刀挂腰上。“打。”
常何看了他一眼:“殿下,这一仗不是城墙上看着打的。殿下在军衙里等着,没人说半个不字。但殿下要是上去了——”
“常何。”
常何闭嘴了。
李承乾按了按右臂:“我说打。”
常何是个老兵。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行了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夜色沉下来。南城墙上所有火把全灭了。裴行俭的三百人趴在涵洞外的排洪沟里——这条沟荒了几十年,沟底野草半人高,突厥人从远处根本看不到底下蹲着人。
三更。
马蹄声。不是大队冲锋那种震地闷响,是一步一停的碎步。草原人骑马骑了半辈子,知道怎么让马走得轻——少喂草料,马蹄包毛毡。
然后城墙上火箭升空。
裴行俭的三百人同时从沟里站了起来。第一轮箭雨把涵洞入口前方三十步钉了个遍。突厥人正往涵洞里钻,被这轮箭打懵了。有人栽下马,有人马被钉了腿,嘶叫着往后撞。
“杀!”裴行俭拔刀第一个冲出去。三百人从他身后像泄洪一样涌出来,把涵洞入口堵死。
涵洞里更惨。
进去的大概三十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城墙内侧摸。越摸越窄,地面堆着倒刺拒马,石头缝里洒了竹签。然后他们发现出口被木栅堵死了,栅栏后面站满了人。
两轮齐射。三十个,一个没剩。
涵洞外面那七百突厥人发现入口被封,没有退。他们勒马,转头,两翼拉开——草原骑兵的本能反应,要硬冲。
薛万彻站在城墙上,角楼火把亮了,鼓声擂了两下。他转头想跟太子说话——发现太子已经在下城墙了。
常何和薛万彻同时伸手拦他。
常何说:“底下真在拼刀子。殿下要是在这儿出点什么事——”
李承乾拔出横刀,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走。
枣红马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旁边一百东宫骑兵,长槊握紧,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火星。这一百人是来杀人的,不是来看的。
南城门四声号角,轰然打开。
不是放突厥人进来——是大唐骑兵要出去砍人。
李勣的三千并州骑兵排在城门口,长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李勣骑黑马站在最前面,回身看了一眼,然后把长槊往前一指。
马蹄从碎步变疾驰,从疾驰变全速冲锋。三千骑兵冲出去的时候,大地都在震。
李承乾带一百东宫骑兵跟在并州军右翼,沿着城墙根插进去。他不是冲最前面的——那是送死,不是打仗。他在右翼第二列,堵截突厥人往西跑的退路。
火。光。马蹄。人头。战场上所有东西搅在一起,什么分不清了,只能分清面前的人是敌是友。
然后李承乾看到了第一个敌人。
一个突厥兵从并州军推散的队形里冲出来,满脸血,举着弯刀朝他冲。李承乾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顶多二十,比前世还年轻。
然后李存孝的力量炸开了。
不是慢慢流出来的——是从骨头、脊柱、丹田同时炸出来的。那力量不教他怎么出刀,直接把他整条胳膊变成了刀。劈下去。
一刀。那人从马上飞了出去。连人带刀带马,劈退了三步。
右臂烫得厉害。骨缝里的刺痛又来了,比之前都强。但李存孝还在告诉他另一件事:忍着。战场上疼死也得打完。
“右侧有溃兵往沟里跑!”
李承乾转头。七八个突厥骑兵正在往涵洞方向跑——不是冲,是跑。前面没路,后面有追兵。七个人拨马撞向裴行俭那三百人。
“跟上去!”李承乾催马。一百东宫骑兵从侧翼压过去。七个人在沟底被杀干净。一个没跑掉。
混战中一支箭飞过来,扎进李承乾胯下战马的脖子。马嘶一声往下倒——李承乾没等它倒稳,直接翻身跳下来,单膝跪地,右手横刀朝前。
抬头。
十步外,一个突厥百夫长从黑暗里冲出来。比刚才那个壮得多,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一条旧疤。
李承乾站了起来。没退。
百夫长加速。刀锋在月光下划过来。李存孝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他的身体——腰往左拧,刀从下往上劈。两把刀在空中硬碰一记,火星在夜色里炸了一下。
然后李承乾没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借着那股爆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去,刀身平拍在马头上。马嘴一歪,前蹄抬起。百夫长被甩下来的一瞬间——李承乾的刀从他脖子侧面穿了过去。
血。热的。溅在脸上。
他拔出刀。周围安静了两三秒。
远处李勣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长槊往天上举了一下。那是并州军中最高规格的阵前敬——这个敌人,太子亲手杀的。
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收了尾。突厥兵被并州军正面砍穿之后,溃兵往祁连山方向跑,被薛万彻的凉州军半路截住。一千人,没有一个回到赤水川。
天亮的时候,凉州城南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人马残骸。
李承乾还站在战场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横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膜。他拿手指擦了一下,没擦掉。刀柄上黏糊糊的,全是汗。
他把刀插回鞘,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天亮了。凉州保住了,那一千人也死光了。
但赤水川还在。
李勣骑马过来,在他旁边停下:“殿下收拾一下。入夜还要打。”
李承乾摸了摸右臂。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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