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三百万。”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王漫妮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沪市一套中环三房的首付,差不多也是这个数。你一年卖了这么多东西给别人,自己攒够首付了吗?”
王漫妮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缝。
那个裂缝很浅,浅到只有江屿这种段位的人才能捕捉到。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这个问题太狠了,狠到一击致命。
她一年的销售业绩是两千三百万。
但她的提成加底薪加起来,去掉房租、日常开销和那些为了维持体面而不得不花的钱。
攒下来的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
她每天在店里帮那些有钱人选表、选包、选珠宝。
经手的每一件商品都比她一年的工资还贵,但它们从来不属于她。
“江先生,这个问题和手表有关系吗?”王漫妮的笑容恢复得很快。
但语气里的防御性已经藏不住了。
“当然有关系。”江屿站起来,将西装中扣系上,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的身高在王漫妮面前形成了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王漫妮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卖了五年的奢侈品给有钱人,你以为你离他们的世界很近。”
“但你比谁都清楚,你连那个世界的门槛都摸不到。”
“你在M店当销冠,看起来光鲜亮丽。”
“实际上每个月发完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交房租,第二件事是还信用卡。”
“第三件事是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因为明天还要继续装体面。”
“拼了五年,连沪市一套老破小的首付都凑不齐。”
王漫妮握着丝绒托盘的手指在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僵硬。
她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变成了一张贴在脸上的薄纸,随时可能裂开。
她应该反驳,应该礼貌地结束这场对话。
应该用最得体的方式把这个傲慢的男人请出店门。
但她没有。因为他说得全对。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江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极简的黑色金属名片夹。
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王漫妮面前。
那张名片的材质是哑光黑钛合金,上面的字是凹版印刷的。
只有两个字——江屿,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恰恰是这种极致到几乎挑衅的简洁。
让这张名片的分量比任何镶金烫银的头衔都更重。
“下周六晚,外滩十八号有个私人晚宴。”
“来的都是沪市商圈最顶层的人,不是暴发户,不是富二代,是真正掌握资源的角色。”
“你做销售五年,应该知道这种人平时你连见都见不到。我带你去。”
江屿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邀约,而是通知。
他通知完之后,就转身朝店门外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健,不疾不徐。
王漫妮拿起柜台上的名片,指尖触碰到那张冰凉的黑色金属卡片。
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普通名片的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有被戳穿伪装后的屈辱,有被强大气场碾压后的眩晕。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从骨子里看穿看透的战栗。
还有,一种被真正强者压制之后产生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快步追到店门口。
江屿已经走到了车门旁边,那个穿黑西装的司机正为他拉开车门。
“江先生!”王漫妮的声音在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几个路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提高了音量问道:“您要我推荐的表,到底是送给谁的?”
江屿在车门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锐利线条。
表情藏在了逆光的阴影里。
但王漫妮清晰无比地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极淡,像一把还没出鞘就让人感觉到寒意的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江屿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声响。
劳斯莱斯库里南无声地滑入车流。
汇入沪市繁华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
很快就消失在王漫妮的视线里。
王漫妮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那张黑色名片。
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凹版印刷的“江屿”两个字。
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脑子的运转速度却已经飙升到了极限。
她在沪市做了五年奢侈品销售,听过无数商圈大佬的名字。
但“江屿”这两个字,她只听过一次。
是在一个做投行的VIP客户嘴里,用那种混合了敬畏和恐惧的语气提到的。
那个客户说,在沪市,有两个商圈你绝对不能碰。
一个是红圈,一个是江屿的底线。
王漫妮当时觉得这话太夸张了,像是在说某个江湖传说。
但现在,那个江湖传说刚才就坐在她面前的真皮沙发上。
把她从头到脚剥了个精光。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址,没有邮箱,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只有一片纯粹的哑光黑。
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任何附加信息。
因为仅仅是“江屿”这两个字,在沪市最顶尖的那个圈层里。
就足以打开任何一扇门。
她握着那张名片,转身走进店里。
两个同事立刻围上来,满脸八卦地追问那个男人是谁、买了什么、留了联系方式没有。
王漫妮敷衍了两句,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手包里。
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很多,像是在存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回到工位上之后,王漫妮坐在高脚凳上。
把刚才那十分钟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从江屿踏进店门的那一刻起到他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拿出来反复咀嚼。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
从头到尾,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话题的切换,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他先是用一句话戳破她的专业伪装。
再用一句话戳破她的阶层伪装。
让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销冠变成了一个被他俯视的底层挣扎者。
而最后那张名片,不是施舍,不是示好。
而是一张让她的所有挣扎和不甘都无处可逃的传票。
被看穿、被羞辱、被碾压——然后被给予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机会。
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王漫妮咬着下唇,指甲在手包的皮革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个男人太危险,靠得太近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她的另一部分——那个不甘平庸、渴望跨越阶层。
做梦都想摆脱底层漂泊生活的王漫妮。
已经在对着那张黑色名片,一遍一遍地想象下周六穿什么裙子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下周六需要准备的东西。
礼服、高跟鞋、手包、首饰、发型、妆容。
每一项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准备。
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给她第二次第一印象的机会。
她必须在他面前做到完美,否则那张名片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清单,自嘲地笑了一下。
被那个男人说得分毫不差——她就是这样的人。
贪慕虚荣,不甘平庸,拼命往上爬。
她再怎么装作清高和独立,骨子里就是渴望被人拉出底层泥潭的。
而现在,有人看穿了她的底裤,然后递过来一根绳子。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管那根绳子的另一头绑着什么,她都要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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