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点了点头:“展厅那边我来安排。
另外,昨晚并购基金晚宴上你认识的那个财经主编,她的采访提纲今天下午会发过来,你需要提前准备几个关键数据——奢侈品行业数字化转型的市场规模、米希亚的线上销售占比增长曲线、以及明远在智能家居领域的差异化优势。
这些数据我来整理,你只需要熟记就行。”
“行。”王漫妮端着咖啡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一条长腿,翻开桌上的行业杂志。
林有有第三个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下身是白色的短裤,露出一双白嫩修长的腿。
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柠檬,散发着新鲜的酸涩和清甜。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冰箱前,仰头看了一遍顾佳贴上去的行程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放在中岛台上。
“顾姐,漫妮姐,我昨天晚上试了一种新的红枣枸杞茶,特别好喝!
给你们一人带了一杯,趁热喝,对身体好的。”林有有把保温杯往两个人的方向推了推,脸上挂着期待的笑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像一只等待被夸奖的小狗。
顾佳看了保温杯一眼,端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茶味清甜不腻,温度刚好入口,确实是用心泡的。
她放下杯子,冲林有有点了一下头:“不错。”
林有有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了一倍,嘴角的酒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夸奖之后的满足感。
她又转向王漫妮,用同样的期待眼神看着王漫妮。
王漫妮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这两个字对于林有有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她跑到中岛台后面开始给自己榨橙汁,一边榨一边哼着某首流行歌曲,哼得不成调但欢快得不行。
她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在早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给这间冷色调的公寓注入了一丝鲜活的、跳动的热力。
这就是江屿不在时这间公寓的真实面貌。
三个女人各自都有两面——对外的一面光鲜亮丽、精致完美,对内的一面各怀心事、各有软肋。
但共同点是,她们都围绕同一个圆心运转。
那个圆心的名字叫江屿,而江屿对她们的要求很简单——听话、有用、互不干扰。
上午十点,客厅里只剩下顾佳一个人。
林有有去了公司帮江屿整理材料,王漫妮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专访的资料。
顾佳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摞子公司的财务报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逐行批注。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专注到连中岛台上王漫妮留下的半杯凉咖啡都没有注意到。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顾佳拿起来一看,手指僵住了。
消息来自她在太太圈唯一还有联系的一个朋友,内容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发布者是许幻山,时间在昨晚凌晨一点。
配图是一张许幻山和几个朋友在酒吧喝酒的自拍,照片里许幻山身边坐着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孩,女孩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从身形和发型来看绝对不是顾佳。
配文只有四个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点赞列表里有一长串名字,其中有几个是曾经和顾佳关系不错的太太圈成员。
发送这张截图的朋友附了一句话:“佳姐,这是昨天半夜发的,今天早上删了,但我截了图。
你还好吗?”
顾佳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许幻山的脸比上次见他时更加萎靡,眼袋深重,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曾经那种意气风发的艺术家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暴自弃的颓废和油腻。
那个被他搂在怀里的年轻女孩显然是在酒吧认识的那种女人——不是林有有那种清纯甜美的类型,而是一种更廉价、更直接的暴露和谄媚。
在离开顾佳和林有有之后,许幻山彻底放弃了自我经营,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证明自己还“有魅力”。
顾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以为看到这种照片自己会愤怒、会难过、会心碎,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感受到。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岁月抽空之后的空无——就好像在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抽屉里再塞进一件东西,你根本不知道它该放在哪里,因为它来得太晚了。
她曾经最在乎的一切——婚姻的忠诚、家庭的完整、许幻山的爱——全都在几个月前的那个露台上被江屿碾碎了。
碎过的东西不会再碎第二次。
她删掉了那条聊天记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红色马克笔,继续批注财务报告。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只用了两分钟就把许幻山从脑子里清空,重新回到那些数字和报表上。
这份定力是被江屿训练出来的。
江屿不允许他身边的女人带着私人情绪工作,犯过一次错之后顾佳就牢牢记住了这条规则。
和许幻山的自我放纵不同,江屿的自控力和他的控制力是同一种东西——都是绝对的、不可撼动的、让人既恐惧又依赖的力量。
顾佳选择了站在这种力量的笼罩之下,代价是被剥夺所有独立的社会身份和骄傲,收益是永远不再需要面对许幻山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力感。
这个代价值不值得,她不打算算清楚,因为算清楚之后就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三点,顾佳带着审核完的方案进了明远集团总部。
在二十六楼的走廊上,她遇到了周彦。
周彦拿着一份传真从江屿办公室里出来,看到顾佳时,脚步顿了一下。
“顾顾问,”周彦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林有有的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确认林有有没有在探头张望,“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今天下午集团投资部收到了一份商业计划书,发件人是曲氏实业——曲筱绡家族的旗下小公司。
内容是想跟明远旗下子公司在买手集合店业务上合作。
投资部的意思是这种小体量的案子不值得江总看,但江总看到了,还回复了曲筱绡本人。”
顾佳停住脚步,眉头微微皱起:“江总亲自回复?”
“嗯。”周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一句话——‘让你的商业计划书重写,至少达到专业VC能看三分钟不扔的水平,再来找我。’”
顾佳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很符合江屿的风格——不留情面、精准打击、但同时又给对方留了一扇门。
曲筱绡如果能扛得住这个打击,拿出更专业的方案来,就证明了她的执行力和抗压能力,江屿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如果曲筱绡被挫败了、放弃了、不敢再来,那说明她不值得江屿花时间去培养。
这种敲打式的考验,顾佳太熟悉了——她自己就是被这种敲打锻造出来的。
“曲筱绡后来回复了没有?”顾佳问。
“十分钟之内就回了。
四个字——”周彦看了一眼手机,“‘一言为定。’”
顾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富家女有点意思。
被沪市最顶尖的大佬当面羞辱专业水平,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搬出家族背景来压人,而是一句“一言为定”接住了挑战。
这种人,不管做不做得好,至少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
而顾佳太清楚,江屿最感兴趣的就是这种有骨头的猎物。
“江总什么反应?”
“没说话,就把手机放回桌上了。
不过——”周彦犹豫了一下,“他放手机之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我看不太清,也可能是看错了。”
顾佳没有接话。
她拿着文件走进了江屿的办公室。
江屿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她进来的声音,抬手指了一下办公桌示意她把文件放下。
顾佳放下文件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前等着。
江屿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曲筱绡的事情你也听说了?”江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周助理跟我提了一句。”顾佳的声音也很平淡,“江总觉得她有潜力?”
“潜力不是我觉得她有就有,是她自己证明给我看。”江屿靠在办公桌边缘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过她的反应速度确实比大部分同龄人快。
不哭不闹不找借口,直接接招——这种心理素质,在富二代里不算多见。”
顾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曲筱绡这个名字以后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江屿的话题里,就像之前的林有有、之前的王漫妮。
每一片新叶子冒出来的时候,旧的叶子就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但这一次,顾佳的心情和上次王漫妮搬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上次她感受到了威胁,这一次她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江屿的视野格局碾压之后产生的渺小感。
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江屿的游戏规则:不是独占一个人,而是成为他棋盘上最有用的那枚棋子。
这种认知的转变发生在哪一刻,她自己都说不清,但它确实已经完成了。
晚上七点,私人晚宴在外滩一家米其林三星法餐厅的包间里进行。
来的是沪市商圈几个核心人物——一个地产基金的CEO,一个时尚集团的副总裁,一个负责外商投资审批的官府官员。
每一个都是能影响沪市商圈走向的角色。
王漫妮坐在江屿身侧,穿一袭藏青色的缎面长裙,金色水滴耳坠在灯光下闪烁,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擦拭过的宝刀,锋利而优雅。
她今晚的任务是打配合——在合适的话题上插话、在合适的时机敬酒、在对方抛出试探性问题时用她的圈层知识储备给江屿架桥铺路。
酒过三巡,地产基金的CEO忽然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江总,听说你们明远最近在收购苏南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初创公司?
那家公司的核心团队好像不稳,两个联合创始人闹分家。
江总在这种时候出手,是打算趁火打劫还是雪中送炭?”
江屿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王漫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个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意思。
王漫妮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刀叉,用雪白的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微笑着转向那位CEO。
“刘总,江总一向不趁火打劫,也不雪中送炭。
明远的投资逻辑是做加法,不是做减法。
那家创业公司的核心团队内部矛盾,恰恰是明远介入之后可以快速整合的点——因为明远不缺管理团队,缺的是成熟的技术方案和已经验证的产品线。”王漫妮的语气从容而专业,每一个字都咬得精准清晰,既回应了对方的问题,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明远的格局,最后还留了一个话口让江屿接回去。
江屿接过她的话口,顺势说道:“刘总如果有兴趣跟投一轮,尽调报告我可以让顾佳发你一份。”
话题就这样被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王漫妮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小口,垂下的睫毛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在这场饭局上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花瓶”的范畴。
她在用江屿给她的平台,一点一点地证明自己的价值。
晚宴结束后,在回程的车上,江屿和王漫妮之间没有多余的语言。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江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王漫妮嘴角残留的一丝口红印记。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轻到王漫妮有一瞬间觉得这是一个温柔的动作——不是来自老板的,不是来自调教师的,而是来自一个——
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不能让自己觉得江屿有感情。
有感情意味着有期待,有期待意味着有软肋,有软肋意味着她会在这个棋盘上出局。
她承受不起出局的代价。
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
王漫妮换上家居服,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摘下耳坠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专访的提纲我看了,第三个问题的措辞不够锋利。
你比那个主编更了解奢侈品行业的内幕,没必要在采访里装保守。
明天重拟一份,该狠的地方要狠。
你不需要求媒体的好,你要让媒体来求你的料。”
王漫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屿在教她如何在媒体面前从被动接受者变成主动控局者。
她要的不是媒体的喜欢,而是媒体的敬畏。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几个月——从被人挑挑拣拣的奢侈品销售,变成让媒体主动约访的封面人物。
而给她铺这条路的人,正坐在她楼上的书房里,用一种近乎苛责的标准,一步一步地把她捏成他想要的样子。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楼改造的酒吧里,樊胜美正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莫吉托。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修身针织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她饱满优美的胸线,又不至于太暴露。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卷,散在肩上,耳垂上缀着两颗仿钻耳钉,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倒也看不出真假。
她的妆容精致而浓艳——比平时上班时的淡妆浓了不止一个度,因为今晚她来的是相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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