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要不……”邱莹莹小声说，“你去找那个……曲筱绡说的那个谁？”
“江屿？”樊胜美苦笑了一下，“人家凭什么帮我？我跟人家差了几个世界，连他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
关雎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你见过他吗？”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见过一次，在科技园大厅。”樊胜美回忆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让道。
那种气场……不是有钱就能有的，是从小在上层圈子里浸泡出来的东西。”
关雎尔没有再问了。
她站起身，说去洗澡，走进了卫生间。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江屿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
关雎尔看着那张照片，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心跳加速。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生活中从未见过的——一种彻底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她向往那种感觉。
尽管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第二天晚上，曲筱绡在2203室——她自己的公寓里——对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商业计划书发愁。
曲筱绡穿着一件吊带背心和运，动短裤，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人抢走了小鱼干的猫。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至少七八个版本的计划书。
每一版都被她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然后推翻重写。
“疯了疯了疯了……”她咬着笔帽，盯着电脑屏幕上江屿回复的那封邮件。
那是她提交第一版计划书后收到的唯一回复，只有三句话:
“让你的商业计划书重写，至少达到专业VC能看三分钟不扔的水平，再来找我。”
没有评价。
没有建议。
没有拒绝。
只有一扇虚掩的门。
曲筱绡当时气得把手机砸到了床上。
从小到大，她曲筱绡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瞧不起过？
她爸曲老爷子虽然重男轻女不给她继承家业，但至少给她钱开公司，给她脸面在圈子里混。
那些老油条们虽然背后说她“曲家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但当面还是客客气气的。
只有江屿。
只有这个江屿。
他居然敢用一句话就把她的计划书否了。
更可恨的是，他说得对。
曲筱绡冷静下来之后，把她自己的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五遍，越看越觉得寒碜。
市场分析太浅，竞品对打太虚，盈利模型太乐观，关键是整个逻辑链条就像一坨打了太多水的面团——看起来很大，一捏就碎。
“他凭什么那么厉害……”曲筱绡咬着笔帽嘟囔，“看一遍就能看出来问题在哪，我熬了那么久写的……”
手机响了。
是樊胜美的电话。
曲筱绡接起来:“喂？”
“小曲，你在忙吗？”樊胜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不忙，在发疯。”
“……什么？”
“商业计划书第三版又被我自己否了。”曲筱绡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樊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我做了这么久生意，居然连一份像样的计划书都写不出来。”
“你当然行。”樊胜美说，“你只是遇到的那个人太厉害了。”
“何止是厉害。”曲筱绡盯着天花板，“他简直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
“对吧！你也见过！他是不是特别——”
“特别吓人。”樊胜美接过话头，“那种气场，我隔着十几米远都觉得喘不过气。”
“对对对！”曲筱绡从椅子上弹起来，“但是他身上又有一种东西，让你很想凑近看，你懂吗？就像……就像看到一座特别高特别危险的山，你明知自己爬不上去，但还是想试试。”
樊胜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她的声音低了些，“但是小曲，有些人你爬不上去就是爬不上去。
我已经学会不爬了。”
曲筱绡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樊姐，你哥那个事……还是没办法解决？”
“嗯。”
“需要我——”
“不用。”樊胜美打断她，“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曲筱绡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的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
她太了解樊胜美了。
这个女人的自尊心比谁都强，绝对不会主动开口借钱。
但她能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说明她已经被逼到了某种极限。
“樊姐。”曲筱绡的声音收起了平时的嬉笑，“你哥那个事，四十多万对吧？”
“是四十三万。”樊胜美说，“加上我弟的婚房首付，总共六十三万。”
“这不是小数目。”曲筱绡皱眉，“你爸妈到底把你当什么了？提款机？”
“女儿。”樊胜美的声音涩涩的，“在某些父母眼里，女儿就是提款机。”
曲筱绡张了张嘴，想骂两句，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她知道樊胜美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是明白了也没有用。
有些枷锁不是想挣脱就能挣脱的。
“我听说……”曲筱绡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江屿认识很多道上的朋友，债主那边的事，他可能一个电话就能摆平。”
“曲筱绡。”樊胜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要去找他。
不要替我开口。
我不想在他面前变成一个求人施舍的可怜虫。”
曲筱绡被她的语气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好意。”樊胜美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小曲，我已经够没面子了。
我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丢掉。”
曲筱绡没有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后，她重新看向那叠计划书。
江屿。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她拿起笔，翻到最新一版计划书的扉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句话:
“曲筱绡，你他妈一定要让他承认，你是行的。”
欢颂小区，2201室。
安迪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是晟煊资本的文件系统，另一台是搜索引擎界面。
她在查人。
搜索框里反复出现几个关键词:江屿、明远集团、顾佳、烟花厂、许幻山。
搜索结果被一条一条地打开，阅读，归类，关闭。
安迪的浏览速度极快，几乎是在扫描而非阅读。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跳跃，表情冷静得像一台正在运行精密程序的机器。
搜索结果的碎片被她在脑海中拼成了一条大致的时间线:
一年前，顾佳是沪市一家烟花厂的联合创始人，已婚，丈夫叫许幻山，是烟花厂的实际运营者。
顾佳本人活跃于太太圈，是公认的完美人妻代表。
大半年前，烟花厂发生了经营危机，被明远集团全资收购。
与此同时，顾佳和许幻山的婚姻出现问题——有传闻称许幻山在婚内与一名年轻女性有染。
收购完成后，顾佳退出了烟花厂的一切公开职务，对外身份变为“明远集团总裁私人特聘助理”。
许幻山则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中，最近偶尔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一些颓废的自拍。
安迪关闭了最后一个网页。
她靠回椅背，手指搭在唇边，陷入了思考。
这些信息拼成的画面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顾佳不是江屿的一个普通下属，而是被他从失败的婚姻中“回收”过来的。
烟花厂的收购也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行为，更像是整套布局中的一环。
安迪回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江屿精准地戳中她在数据模型上唯一漏洞的场景。
那个漏洞藏得很深，她的团队复核了两次都没有发现，但江屿在谈判桌上只用一句话就把它揪了出来。
还有那句让她防线开裂的话。
“你上一次卸下所有防备、不用思考任何算计、真正放松地跟另一个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安迪闭上眼睛。
这句话不是商业谈判的战术。
商业谈判不会有这种话。
这是一个男人在告诉她:我看到了你最深的孤独，而且我不怕你知道我看到了。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鼠标指针移到了一个新的搜索关键词上:王漫妮。
与此同时，明远集团的品牌展厅里，王漫妮正在和财经媒体的编辑确认采访细节。
采访地点定在展厅的VIP洽谈区，背景是那面标志性的黑色大理石墙和暖色灯带。
摄影团队已经到位，灯光师正在调试补光板的角度。
王漫妮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自然垂地，另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尖轻点地面。
她穿着自己挑选的采访服——一套米白色的西装裙，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珍珠胸针。
妆容比平时稍微重了些，强调了唇色和眉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级而不可亵玩的气场。
“王小姐，采访提纲您再看一遍。”编辑递过来一张打印纸，“如果有任何您不想回答的问题，我们可以提前删掉。”
王漫妮接过提纲，快速扫了一遍。
“这个问题。”她指尖点在第十二条上，“‘您如何评价明远集团总裁江屿先生的管理风格’，删掉。”
“好的。”
“‘您在明远集团的职业发展路径’，也删掉。
换成‘您如何看待高端圈层的社交规则’。”
编辑迅速记下。
王漫妮把提纲还回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展厅入口。
顾佳正在和摄影团队协调背景布置的细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互相点了点头。
她们之间有一种外人看不透的默契。
那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规则里、同一个男人手里被反复打磨后形成的默契。
采访开始。
灯光亮起，镜头对准王漫妮。
“王小姐，您从米希亚的销冠一跃成为明远集团对外项目的执行负责人，很多人说您实现了阶层的巨大跨越。
您自己怎么看？”
王漫妮的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好——不卑不亢。
“阶层的跨越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能完成的。
一个人再有才华，没有平台也是空谈。
我很幸运遇到了能给我平台的人。”
“您说的是江屿先生吗？”
“明远集团的投资方向和管理体系，为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提供了舞台。
至于江总——”王漫妮停顿了一秒，“他是我见过最清醒、最精准的决策者。
他不谈虚的，只看实。
这种风格影响了我很多。”
“有人说您是江总在高端圈层的‘门面担当’，您认同这种说法吗？”
王漫妮笑了，这一次笑容更深了些，连眼尾都微微弯起。
“如果‘门面担当’意味着我能够代表明远集团展示出最专业、最高效的一面，那么我很荣幸成为这个‘门面’。
但请不要认为我只是门面——门面后面的事情，才是最有价值的。”
编辑在采访提纲上快速记下一句话:“可用作封面引语。”
采访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的时候，王漫妮站起身和编辑握手，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
摄影团队开始收拾设备。
顾佳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洽谈区。
“说得好。”顾佳说。
这是她为数不多直接夸奖王漫妮的话。
“引语那句？”王漫妮问。
“关于‘平台’那句。”顾佳看向她，“这段话明天出现在财经媒体上，会被很多人看到。
包括你想让看到的人。”
王漫妮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她知道顾佳说的“那个人”是谁。
安迪。
深夜。
江屿书房。
书房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江屿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樊胜美的家庭债务详细分析报告。
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评估结论:【心理承受极限预估:尚有五至七日缓冲空间。
建议在最极限时刻介入。】
第二份:曲筱绡第三版商业计划书的审阅意见。
意见栏里只写了两个字:【进步】。
第三份:安迪私下调查顾佳和王漫妮的搜索行为简报。
江屿拿起第三份报告，翻了两页。
安迪的搜索记录被技术人员做了时间线整理，从搜索“顾佳烟花厂”到“许幻山婚姻”，再到“王漫妮米希亚”，每一条都精确到分钟。
“她比你想象的更感兴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书房的暗处传来。
那是江屿真正的情报主管。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公开身份、只在暗处运转所有情报网的人。
所有人都叫他“老陈”。
“感兴趣是好事。”江屿放下报告，“安迪这种女人，她越感兴趣就越会主动靠近，越是主动靠近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的情报收集能力很强。
能够凭借公开信息和一次面谈就拼出顾佳婚姻碎裂的大致轮廓，说明她的分析能力远超普通商业对手。”
“我知道。”江屿的声音很淡，“所以她的价值才大。”
老陈沉默了片刻。
“樊胜美那边，可以准备介入了。”江屿拿起第一份报告，“她哥哥的债主那边，先安排一个中间人去谈。
不要提我的名字，不要让任何人觉得这是施舍。
就说是债主看在她的面子上愿意宽限一个月。”
“宽限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她的依赖已经形成。”江屿把报告放回桌上，“到时候再还，就不是一次性宽限的问题了。
她会自己来找我。”
“明白。”
“曲筱绡的计划书——”江屿的指尖在第二份文件上点了点，“明天给她回复。
不要夸进步，只说四个字:‘可以面谈。’让她自己解读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
她越琢磨，就越投入。”
“是。”
江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安迪。”他轻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棋子。
“安迪的下一步怎么处理？”老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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