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微笑表情让樊胜美忽然觉得鼻酸。
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年、见面不超过十次的女人。
而她用尽一生去供养的家人们,此刻正在老家等着她寄下个月的生活费。
同一个夜晚,顶层公寓的走廊里。
林有有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脚步很轻。
她的房间在最靠近楼梯的位置,顾佳和王漫妮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三人各占一方,中间是共享的公共区域。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倒了一杯牛奶,端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慢慢喝。
窗外是沪市最值钱的夜景——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东方明珠塔的轮廓在夜空中清晰可见。
这片景色,林有有刚住进来的时候兴奋得睡不着觉,但现在已经看麻木了。
她小口喝着牛奶,目光飘向楼梯的方向。
江屿今晚在楼上书房处理公务,她不能上去。
她只有在被召唤的时候才能进入二楼,其余时间楼梯对她来说就是一道无形的墙。
但顾佳可以上去。
顾佳可以随时进书房汇报工作,可以拿着平板站在他身边讨论展厅方案,可以在走廊里和他并肩走过,说话时的语气是同级的、专业的、被尊重的。
王漫妮也可以。
王漫妮可以陪他出席各种她连门槛都摸不到的场合,可以和他在午餐会上默契配合,可以在财经媒体上代表明远集团发言,以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姿态说出得体而锋利的句子。
只有她,林有有,什么都不是。
她唯一的用途就是倒茶、榨果汁、整理行程手册,以及在江屿需要的时候——被他搂在怀里。
其他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林有有把空牛奶杯放在茶几上,光脚回到走廊。
她经过顾佳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停下脚步。
顾佳的房门,平时都是紧闭的。
林有有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不应该进去。
上次她擅自动顾佳桌上文件的惩罚还记忆犹新——被罚打扫整间公寓的地面和所有套间的卫生间。
她跪着刷完最后一个马桶时,膝盖已经青了,眼泪把抹布都打湿了。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顾佳可以,而我不可以?
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顾佳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她的大得多,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整齐地码着文件、报表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清一色的高级职业装和几件晚礼服。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水味,是顾佳惯用的那款。
林有有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本翻开的笔记本。
上面是顾佳手写的品牌软装板块三季度审核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标注和索引。
这不是给江屿看的正式报告,这只是她自己用的草稿。
但即便是草稿,也比林有有做过的最认真的东西还要精细十倍。
林有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扫到桌角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是开着的。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许幻山在酒吧搂着两个年轻女孩拍的合影,笑容轻浮而油腻。
照片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有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张照片。
这是许幻山发在朋友圈又秒删的那张。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许幻山没有删掉她的好友,她现在还能看到他的朋友圈。
而顾佳不仅看到了这张照片,还把它打印了出来。
为什么要打印?
林有有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了更让她心惊的东西——顾佳自己的字迹,写在照片背面,只有两个词:
【虚无】
【他的】
这行字的笔迹和笔记本上完全不同。
笔记本上的字工整、克制、有条不紊。
这两个词却写得潦草而用力,“他的”下面划了一道很重的线,笔尖几乎划破了相纸。
他在指谁?
江屿。
顾佳是在告诉自己:许幻山已经是虚无了,只有江屿才是真的。
这是自我催眠。
一个需要自我催眠的人,说明她心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全被消除。
林有有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点——
站在走廊里,林有有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发现顾佳和江屿之间的裂痕,她发现的是顾佳心里的裂痕。
这个女人在外面看起来无懈可击,但关起门来,她需要靠一遍一遍地写“他是我的”来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林有有不知道这件事能拿来做什么。
但她有种直觉——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林有有吓了一跳,转头看到王漫妮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
走廊的暗光映在王漫妮清冷的五官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冷冽的雕塑。
“我……喝牛奶。”林有有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厨房在那边。”王漫妮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顾佳的房门口,“你刚才从那里面出来的?”
“没有。”林有有立刻否认,“我只是经过。”
王漫妮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只是从她身边走过,进了自己的套间。
门关上。
林有有独自站在走廊里,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王漫妮看到了多少。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彼此,不只是江屿在看。
她们也在互相看。
与陈屿大吵后的第三天,钟晓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网文平台的编辑打来的。
“晓芹,你的稿子我们编辑部又过了一遍,大家一致觉得很有潜力。”编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尤其是你写的那篇关于婚姻的短篇,编辑组长说可以做首页推荐,稿费按千字一百二算。
你觉得呢?”
钟晓芹握着手机站在公司的茶水间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字一百二。
她写了三千字,也就是三百六十块。
不算多,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凭自己的文字赚钱。
“我……好的!”她用力点头,“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后,她在茶水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捂住嘴,无声地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
不是因为稿费。
是因为有人认可了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员工,而仅仅因为她写的东西值得被看见。
她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顾佳。
【顾佳姐!我的小说过稿了!】
顾佳几乎是秒回:【恭喜。
发给我看看。】
钟晓芹把稿子链接发了过去,手指因为激动还在微微发抖。
五分钟后,顾佳回复:【写得很好。
尤其是女主角在鱼缸前的那段独白,很真实。
但你结尾太软了。】
钟晓芹愣了一下:【结尾太软?】
【嗯。
你的女主角最后选择了原谅,回到了那个不珍惜她的男人身边。
这是你觉得“应该写”的结局,不是她“真正会”的结局。】
钟晓芹盯着那段话,心跳加速。
顾佳继续说:【你写的是一个被困在鱼缸里的女人,她的痛苦你写到每一句都像针扎,但你不敢让她跳出来。
为什么?因为跳出来太可怕了,因为你不知道跳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让她回去了。
这不是她的软弱,是你的。】
钟晓芹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被批评的萎屈。
是被看穿后的无处遁逃。
【我……改一下。】她回复。
【改吧。
还有,那三百六十块稿费,别给你家里人。】
【什么?】
【也别给陈屿。
那是你的第一笔稿费,是你自己挣来的。
用它给自己买一样东西,什么都行,但要只给你自己。】
钟晓芹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只给自己。
这三个字,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从小到大,她的钱要么给父母,要么补贴家用,要么存着“以后用”。
她没给自己买过超过一千块的衣服,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没用”但好看的饰品,就连她最爱的书,她都是在二手书店淘的旧版。
她从来没有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花过一分钱。
晚上回到家,钟晓芹打开电脑,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小说。
看到女主角在鱼缸前说的那段独白时,她停住了。
那段独白是这么写的:
“我在这鱼缸里待了三年。
水是温的,食物是定时投喂的,缸壁上连青苔都有人定期清理。
我以为这就是安稳。
但安稳不是活着。
安稳只是在死之前,让自己不太难受。”
钟晓芹看着这段字,忽然觉得这根本不是小说。
这是她自己。
她删掉了原来的结尾,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女主角跳出了鱼缸。
她不知道这个结尾编辑会不会通过,但她知道,这是对的。
写完之后,她打开了顾佳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结尾改了。】
附带了她重写的最后一章。
顾佳看完后只回了两个字:【对了。】
那天晚上,陈屿回来的时候钟晓芹在卧室里写东西。
陈屿敲了敲门,端着一碗热好的银耳汤站在门口。
“那个……我煮了银耳汤。”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显然还记得上次吵架的内容。
钟晓芹抬头看他。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饿。”
陈屿端着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晓芹,”他终于开口,“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钟晓芹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在想,我们结婚三年,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喜欢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你喜欢什么?你喜欢追剧,喜欢吃甜食,喜欢——”
“我喜欢写小说。”钟晓芹打断他,“从高中就开始写,写了十几年。
你知道吗?”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知道。”钟晓芹站起身,声音依然很平静,“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这件事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在你的世界里,除了工作和责任,其他的都是‘没用的事’。”
“我没有——”
“你有。”钟晓芹看着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晰的、让人发冷的平静,“你每天都在告诉我,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养鱼有用,因为那是你唯一能放松的东西。
加班有用,因为那是你的责任。
但我的小说没用,因为它不能养家。
我的感受没用,因为那是你眼中的‘乱七八糟’。”
陈屿端着银耳汤的手开始发抖。
“陈屿,我今天拿到第一笔稿费了,三百六十块。
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你。”
“是那个顾佳。”
“是。”钟晓芹毫不犹豫地承认,“因为她会认真看我的小说,会告诉我哪里写得不好,哪里写得对了。
她会在我做不到的时候推我一把,会在我想退缩的时候骂我太软。
而你呢?你只会说四个字——‘写这些有什么用’。”
陈屿的脸彻底僵住了。
钟晓芹没有等他回应。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客厅。
茶几上那个鱼缸摆件仍然放在原处,鱼缸里那几条塑料做的小金鱼还在随着水波晃动。
钟晓芹低头看着它。
她突然想起顾佳那天晚上在车里说的话。
“晓芹,你不是鱼。
你不应该活在一个鱼缸里。”
她伸手拿起那个鱼缸摆件,走到厨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陈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真的变了。”
钟晓芹转身看他。
“对。
我变了。”她说,“因为我不想再当那条乖乖待在鱼缸里等你投食的鱼了。”
那天晚上,钟晓芹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我把那个鱼缸扔掉了。
扔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关了三年,终于推开了一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我被吹得直打哆嗦。
但我闻到了新鲜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
钟晓芹不知道,当她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她正在完成江屿布局中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不需要推波助澜,不需要挑拨离间,甚至连面都不用露。
他只需要顾佳在旁边,安静地当好一面镜子,让钟晓芹照清楚自己婚姻的真相。
剩下的,她自己会走。
周四下午,安迪如约前往明远品牌展厅。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她比平时稍微画了一点淡妆,唇色也比以往略深一些。
这些细微的变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顾佳注意到了。
顾佳在展厅入口迎她的时候,目光在安迪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已经把这些信息全部录入。
“安总,欢迎。”顾佳伸出手,笑容温婉而得体,“江总在里面等您。”
安迪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力量——不是那种示威式的用力,而是一种沉稳的、不卑不亢的力度。
“顾小姐。”安迪看着她的眼睛,“久仰。”
这个“久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两人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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