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区大门合上,封条在门缝里压出一道红印。
赵刚的手还按在门板上,苏清寒已经转过身,拦住了林工。
“为什么不封人?”
走廊里的冷风从两头穿过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往一边偏。林工背着帆布包,包底那只封好的裂样纸袋压着肩膀,手上新缠的纱布被油污浸出灰黑斑。
他没急着答。
苏清寒把硬抄本夹在臂弯,铅笔头抵着纸面。
“旁通阀有新痕,十六号扳手缺失,鞋印对得上,手上有油。按条例,今晚所有接触冷却系统的人都能扣下。”
“能扣。”
林工走了两步,停在走廊拐角。
“扣完呢?”
“分开问询。”
“问出什么?问他拿没拿扳手,问他碰没碰旁通阀,问他为什么手上有油?”
苏清寒看着他。
“这三样足够压住他。”
林工抬起包扎的右手,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指尖蜷了一下。
“压住一个人,换来一堆车间口供。设备老化,交接混乱,夜班工人不懂规矩,第一炉参数冒进。随便挑一句,都够把裂样塞回我嘴里。”
赵刚从门边走过来,左脸旧伤被灯火照出一道暗线。
“林工,你要他跑?”
“跑不了。他要真怕审查,第一件事是找人。”
苏清寒的笔尖停住。
“找谁?”
“找能替他把扳手变没、把账本补平、把水流说成老毛病的人。”
林工抬头看向炉后那条通往后勤库方向的窄道。那边没灯,只有远处一扇小窗漏出灰白天色。
“一个工人动旁通阀,顶多坏一炉。有人教他避开主阀粉笔线,又让扳手从工具柜消失,这活儿不像临时起意。”
苏清寒把铅笔收进本脊。
“你在赌。”
“是。”
林工答得很干脆。
“赌输了,第二炉前我背首炉失败。赌赢了,抓一串。”
赵刚看着他肩上的帆布包。
“这串能到后勤?”
“现在只到库房方向。”
林工揉了揉太阳穴,低糖带来的晕劲又往上顶。脑海里的工艺曲线还在转,裂纹方向、水流偏斜、阀门新痕,一格一格压在一处。
若今夜把人全封,线会断在工具柜;放一个缺口,害怕的人会回头看路。
他把手放下,声音压低。
“赵刚,别盯嘴硬的,盯害怕回头看的人。”
赵刚没再问,转身朝炉后铁梯走去。
苏清寒跟着林工往临时办公室走,脚步放慢半拍。
“你刚才对我讲这些,算不算提前串供?”
林工瞥了她手里的硬抄本。
“你那本子比我命硬。我串供前得先给它上香。”
苏清寒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少贫。你讲的每一句,都会进记录。”
“进吧。以后查错了,也方便给我加一条嘴欠。”
临时办公室设在第三车间炉后的旧调度间,木门关不严,门缝里漏风。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缸,一只装冷茶,一只泡着半截铅笔头。墙上挂着生产进度板,粉笔字被潮气洇开。
杨厂长已经在里面转了三圈。
他看见林工进门,先看帆布包,再看苏清寒手里的本子。
“怎么样?封好了?”
“裂样封了,阀门封了,工具柜封了。”
苏清寒把记录摊在桌上。
“人员暂未全面控制。”
杨厂长手里的棉帽差点掉到桌上。
“暂未?苏特派员,林工年轻有冲劲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冒险?这可是涉密试制,明早厂里一交班,消息压不住。”
“已经压不住了。”
陆砚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蓝皮教材放在膝盖上。他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刚才我从炉后过来,听见两拨人说第一炉裂了。一拨说林工改苏式参数改砸了,一拨说年轻人不敬老规矩,炉子给他上了一课。”
杨厂长额角跳了一下。
“谁传的?”
陆砚章合上教材。
“传话的人都说是听来的。厂里最不缺这种嘴,追到末尾只剩一句,我也是听人讲。”
林工拉开椅子坐下,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传得越快,越好。”
杨厂长瞪着他。
“好?你小子是真不怕背锅。工业部电话打来,我说什么?说我厂技术员首炉裂了,还挺满意?”
“您可以说,裂纹方向保留复核价值。”
“这话能让领导少骂我两句?”
“不能。”
林工拿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凉得扎胃,他把搪瓷缸放回去。
“但能让陆老给第二炉留窗。”
杨厂长立刻看向陆砚章。
陆砚章把教材放到桌上。
“我只留复核,不留侥幸。第一炉裂了,名声让他背,数据我看。谁也别拿传闻压我签字。”
这话等于把桌子撑住了一角。
杨厂长胸口起伏两下,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棉帽被他攥成一团。
“林工,你给我交个底。你不抓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工把封样接触记录推到桌中央,指尖在“旁通阀新痕”几个字上点了点。
“我要让传话的人以为我们没咬住证据。”
苏清寒抬头。
“你刚才故意让炉区门口听见‘暂不封人’?”
“嗯。”
“也故意让首炉失败的名声散出去?”
“半真话跑得最快。”
杨厂长听得眉心拧出沟。
“你这叫拿自己名声钓鱼。厂里技术员最怕啥?怕第一次上手就被贴上不稳当。你以后还要搞试制,谁愿意给你担责?”
林工看着桌上那张生产进度板。
“厂长,名声这东西,能用成绩换回来。线断了,成绩还没出生就被人掐死。”
陆砚章抬手敲了敲教材封皮。
“这句话像技术员说的。”
苏清寒看了林工的手。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点红,落在桌沿,被他用袖口擦掉。
“你准备怎么钓?”
林工没有马上答,转头看向赵刚。
赵刚还没回来。
办公室外,车间里已经有交班的动静。铁饭盒碰在一起,棉鞋踩过炉灰,低低的议论贴着门缝钻进来。
“听说了没?第一炉裂了。”
“裂得厉害吗?”
“能不厉害?陆老都让停了。”
“那林技术员不是白折腾半宿?”
“白折腾算轻的,炉子差点给他玩坏。”
杨厂长听得脸色发青,刚要起身,林工用包扎的手按住桌边。
“让他们说。”
“再说下去,三车间都要传成你炸了炉。”
“那就更好分辨谁急着添柴。”
苏清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又停下。
“你把自己摆成靶子,让对方以为目的达成。可对方要是收手呢?”
林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折起的废纸,摊开。纸上是他刚才画的炉区简图,主阀、旁通阀、工具柜、门槛、库房方向,全用铅笔圈了点。
“收不了。”
他指着工具柜。
“十六号扳手还在外面。第一炉裂了,只说明他完成半件事。扳手一天不回到‘合理位置’,这事就悬着。”
陆砚章眯起眼,低头看图。
“你怀疑有人会把扳手塞回工具柜?”
“不一定。也可能丢进炉渣坑,也可能送回库房报废堆,也可能换成另一把磨嘴的扳手。”
林工点了点门槛位置。
“黄铜色碎屑和蓝粉笔灰不是炉区常用组合。谁处理扳手,谁就会处理这些尾巴。人处理尾巴时,会先看尾巴指向哪儿。”
杨厂长摸了摸下巴。
“库房?”
“库房只是方向。”
林工把纸折回去。
“后勤账、工具借用、内库转运,都在那个方向。现在咱们缺一根能把炉区和后勤连起来的绳。”
苏清寒这次没反驳。她把林工画的简图借过去,看了几秒。
“你昨天也放过后勤那个办事员。”
林工抬眼看她。
“苏特派员,你这不是审查,这是翻旧账。”
“审查本来就翻旧账。”
她用铅笔在“库房方向”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前后两次,你都不抓末端。你在等他们互相找人补漏洞。”
林工靠回椅背,木椅发出一声轻响。
“总算有人替我说句人话。”
杨厂长看了看两人,咳了一声。
“别把办公室当茶馆。赵刚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铁梯震动声。
赵刚推门进来,袖口沾着炉灰。他把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放在桌上,上面画着几道短线。
“看到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停下动作。
赵刚指着烟盒纸。
“我上了炉后检修平台。交班这会儿人多,有个穿灰棉袄的工人,从备用水槽那边路过阀门三次。每次都没停,脚步正常。”
杨厂长急了。
“那你说看到了什么?”
“他每次经过封条,都会往库房门洞看一眼。”
赵刚把第三道线点住。
“第一次看一眼就走。第二次走到水槽边,又退半步,看门洞。第三次绕过两个人,从封条外侧过去,手摸了摸裤兜。”
苏清寒问。
“你跟了?”
“没跟近。按林工说的,盯回头看的人。”
赵刚把烟盒纸翻过来。
“他没进库房,去了炉后洗手池。洗了两遍手,没用肥皂。洗完把手在裤兜外擦了三下。”
杨厂长压着声音。
“人呢?”
“进临时休息棚了。我留了两个保卫处的人在外面,一个守库房门洞,一个看炉渣坑。”
林工看着那张烟盒纸,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他裤兜鼓吗?”
赵刚回忆片刻。
“左边鼓,形状短,塞不了十六号扳手。”
“烟?”
“他没抽。”
苏清寒把硬抄本推过来。
“描述写下来。”
赵刚拿笔,写得很慢,字方正得像刻在木板上。
杨厂长在旁边坐不住了。
“既然有人露头,抓啊。抓回来一问,不就有口供?”
林工摇头。
“他只是看门。抓他,背后的人会换一条路。”
“那就继续放?”
“放半步。”
林工指向库房方向。
“库房门洞守明哨,炉渣坑守暗哨。洗手池旁边的排水沟也看住。别搜身,别盘问,别让他知道自己被看上。”
赵刚点头。
“我再安排一个人去车间高处。”
“别用生面孔。”
苏清寒插了一句。
“生面孔太扎眼。厂里保卫穿制服一站,谁都绕道。”
赵刚看向她。
苏清寒把本子合上。
“我去临时办公室外做接触记录。你的人换工装,站调度板后面。”
赵刚没有立刻答。
“苏特派员,你是审查人员。”
“审查也要看证据怎么长出来。”
苏清寒看向林工。
“我不替你遮掩。你这套放线,若导致第二次干扰,我会照实上报。”
“该报报。”
林工拿起搪瓷缸,又放下。
“我只求你写清楚,我放的是线,不是人情。”
陆砚章拿起蓝皮教材,站了起来。
“线可以放,炉不能陪你们赌到散架。”
他把教材压在桌上,推到林工面前。
“第二炉前,我要完整安全证明。”
杨厂长刚松开的肩膀又垮下去。
“陆老,刚才不是说保留复核窗口吗?”
“窗口不是大门。”
陆砚章指着炉区方向。
“冷却系统怎么排除人为干扰,水流怎么复测,工具怎么管,人员怎么分线,样品怎么交接,写不出来,第二炉不开。”
林工盯着教材封皮上磨旧的俄文字母。
“时间?”
陆砚章看了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五点,窗外开始泛灰。
“早饭前。”
杨厂长一下站起来。
“早饭前?陆老,这才几个钟头?他手都成那样了。”
“手坏了可以让人写,脑子别坏。”
陆砚章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
“林工,你拿裂纹说水骗了炉子。行,我给你机会。第二炉前,把怎么防水再骗人写明白。”
苏清寒翻开新一页纸,坐到林工对面。
“你说,我写。”
林工看着她,又看赵刚。
“赵刚,布控先走。苏特派员,证明分三块:阀门封控、工具闭环、人员诱导。”
苏清寒笔尖落纸。
“人员诱导这四个字不能写。”
“换成接触路径复核。”
“这还像人话。”
杨厂长来回看着两人,嘴巴动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们写归写,我去给调度科压火。外头谁再传林工玩坏炉子,我让他去扫煤渣。”
林工抬起头。
“别压。”
杨厂长脚步一停。
“又别压?”
“让他们传。”
林工把陆砚章的教材翻开,停在冷却章节那页。
“传得越响,那个盯库房的人越会以为我们急着护名声。人一急,就会走错路。”
杨厂长指着他,半晌没骂出来,只把棉帽扣回头上。
“你小子迟早把我这厂长熬成药渣。”
门被带上,办公室里只剩纸笔声和远处车间交班的嘈杂。
苏清寒写到“工具闭环”时,停笔。
“你把首炉失败背在身上,值得吗?”
林工把包扎的手搁在桌边,另一只手按住教材页脚。
“首炉裂了,能复。线断了,就得等下一次死人。”
苏清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息,接着写下去。她写得比刚才更快,字也压得更稳。
窗外,赵刚的身影从炉后平台一闪而过,换了件旧工装,帽檐压低,混进交班的人流里。
临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
杨厂长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手里攥着一张刚抄来的电话记录。
“更坏的来了。”
他把纸拍在桌上。
“工业部值班室来电,上午八点前要试制安全说明。陆老刚才那份完整安全证明,得一起交上去。交不上,第二炉复核窗口取消。”
墙上的钟响了一下。
五点二十。
林工看着那张电话记录,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疼。
苏清寒握住铅笔,抬头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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