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话 意料之外的再会

次日傍晚，三人抵达了一座建在峡谷入口处的小村落，名为「石齿」。

村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面用磨损的魔神语刻着村名，字迹被风沙磨得只剩几道隐约的凹痕。村子不大，一共大约三十来户人家，房屋用粗糙的黑色火山岩垒成，屋顶压着厚重的干草，墙根处堆着晒干的兽皮和柴火。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穿着粗布衣的魔族村民正蹲在一口水井边洗菜，看到三个陌生人走进来，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那种偏远村落特有的警惕与好奇。

克莱尔走在最前面，放慢了脚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入侵者。菈菈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量他们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菲莉丝走在最后，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步子比平时略慢了一些，扫视着两侧屋角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还没来得及找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长的人搭话，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像是许多人同时在说话，中间夹杂着一个小孩尖细的嗓音，高高低低地喊着什么，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被一层层压下去的询问和指责淹没了，只留下偶尔冒出头来的断句，像水面上浮起又沉下去的气泡，每隔一会儿就冒出一截，然后又被压回水面以下。

克莱尔循着声音绕过一排屋舍，在村中央一块还算平坦的空地上，看到了一个乞丐般的小女孩正被七八个村民围在中间。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圈、边角已经被磨出毛边的斗篷，手里挥舞着一根短小的树枝当作武器，正奋力朝那些围着她的人乱挥：「我说了！我是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是也！你们再不退开，我就要把你们变成青蛙了！」

克莱尔托着下巴沉思着，魔族的名字好像都有类似的风格，奇希莉卡·奇希里斯，阿托菲拉托菲，总是有重复式的结构。

话说，居然会在这样意料之外的场合重逢，真是阴魂不散——不会是跟踪他们了吧？

村民们的反应并不热烈。

有的人抱着手臂站在外围，有的人蹲在不远处看热闹，像是在围观一场颇为拙劣的演出。人群围成的圆圈时大时小，随着小女孩挥舞树枝的动作收缩又膨胀，像一只正在缓缓呼吸的口袋。一个身形结实的魔族妇女用魔神语喊了句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语速极快，尾音上扬，听起来既像责问又像驱赶。

奇希莉卡完全不理会她，继续挥舞着树枝，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干涩，原本尖细的音调也慢慢透出一丝犹豫和虚浮。

克莱尔侧过头，朝菈菈和菲莉丝的方向低声道了一句，随即迈步走进那片人群围出的空地，举起一只手，用他那一知半解的魔神语喊了一声。

「等一下——！」

他的魔神语发音勉强能听清，但腔调重得离谱。村民们的目光转过来，打量着他那张明显属于人类的面孔，又互相交换了几道眼神。

奇希莉卡从斗篷边缘探出半张脸来，那张布满灰尘的小脸上先是露出茫然，然后她认出了克莱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你！上次那个——那个——」

「克莱尔·克莱门特。」他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对！克莱尔！你快告诉他们我是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后，把树枝往腰间一别，双手抓住他袍子的后摆，像一尾找到安全水域的小鱼躲进了他的影子里。

克莱尔把她往前推了半步，转向那些村民。

他的魔神语基本都在书面文字上，口语只是一知半解，可能撑不起这场交涉，于是他转头看向菈菈：「菈菈，帮我翻译一下，就说这孩子是我认识的人，不是可疑的家伙。」

菈菈站在他侧后方，双臂抱着魔杖，目光从那群村民脸上扫过，显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的扭捏。

她很讨厌被人当成翻译器的。

在家里的时候，爸爸也经常委托她翻译塞妮丝祖母心中所想，菈菈虽然喜欢跟祖母聊天，但是不喜欢被当成物品利用的感觉。

但这次请求的人是克莱尔，没办法呐，是她重要的未来的丈夫嘛，稍微帮他一下吧。

然后她开口了，魔神语从她嘴里滑出来，流利得仿佛是她从小就说的语言。村民们听后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魔族男性走上前来，指着奇希莉卡说了很长一串话，语速飞快，夹杂着克莱尔听不懂的方言词汇。

菈菈听着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转向克莱尔，语气平直：「他说，这孩子昨天夜里偷偷摸进了村里的粮仓，把里面的干肉和谷子翻得乱七八糟，还在墙上画了几个奇怪的图案。」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追问，那位老人又补了一段话，手势比划着，大约是指向村子后方某个方向。菈菈听完之后偏过头来，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说，如果你们真的认识她，那就带她走。他们不追究损失，但也不想再看到她。」

克莱尔侧过头看了奇希莉卡一眼。

那孩子缩在他身后，双手依然攥着他袍子的后摆，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好的。」克莱尔转向那位老人，用魔神语尽量清楚地说了一个词：「谢谢。」然后他低头对奇希莉卡说：「走吧。」

「可我没偷东西！」奇希莉卡的声音从袍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层尚未散去的委屈，「他们墙上的图案画错了，我帮他们改了一下……」

「你改了粮仓的墙？」

「那是符文！他们画的防护符文完全不对，要是遇到大型魔兽根本防不住！」她昂首挺胸地喊着，「我可是魔界大帝，保护魔族是我的责任！」

克莱尔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身朝村子外面的方向走去。菈菈走在他身边，抱着魔杖，目光从奇希莉卡身上缓缓扫过又移开，像在确认她的威胁等级，但很快就收回了。

菲莉丝走在最后面，全程没有听懂任何一句话，尽显丈育本色，她凑近了克莱尔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些人说什么了？」

「奇希莉卡说她是魔界大帝，但是没人信她。」克莱尔用通用语低声回答。

「魔界大帝？」菲莉丝又回头看了一眼，奇希莉卡正迈着短腿努力跟上三人的步伐，斗篷下摆拖在沙土地上，沾了一层细密的尘土，「就是这种看上去连水桶都搬不动的小家伙？」

「那个人神使徒说她复活三百多年了，只恢复了一点力量。」克莱尔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一截，「她说不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矮墙下停下来。

奇希莉卡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种与那张幼小的面孔不太匹配的、老成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是来找那个蓝头发的家伙的吧？」

克莱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蹲下身来，和她平视：「我们要去寻找一片转移魔法阵所在的古代遗迹，不过也在寻找那个蓝头发的家伙，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奇希莉卡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但是我奉劝你们别轻举妄动，虽然没有闻得很清楚——但是他身上有神的味道，说不定是真货呐。」

克莱尔瞳孔骤缩，回头看了菈菈一眼，菈菈轻轻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人神（Hitogami）吗？」

「呀，那倒不是啦——那家伙和巴迪冈迪形容过的人神差太多了。」奇希莉卡嫌弃地摆了摆手。

「斗神」巴迪冈迪是她的未婚夫，他们的感情史也是一段孽缘。人神于他有恩，所以巴迪冈迪甘心作为他的使徒而战，但是奇希莉卡可对那个人神没有任何感情。不如说很讨厌吧，就像有些小气的妻子会讨厌丈夫最亲密的兄弟一样。

有神明的气息，却不是人神本尊——那就说明是使徒了吧？

克莱尔心下了然，内心的大石头也缓缓落地。

「另外——」奇希莉卡从斗篷内侧掏出一枚灰白色的小圆片，仿佛单片眼镜似的，圆片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泛着一层透明的光，「上次说好了要给你一个魔眼的，但你好像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这个你就收下吧，只是个魔道具的镜片而已，但戴上去能看到魔力流动，可以帮你们判断敌人的强弱。你们要找的那个遗迹，周围的魔力残留肯定很重，这东西能省不少时间。」

克莱尔接过那枚小圆片，握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抬头看了看奇希莉卡：「……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是唯一相信我是魔界大帝的人，还帮了我两次！」她叉着腰，昂起头来，下巴扬得极高，如同一只正在努力挺直背脊的小猫，「而且那个蓝头发的家伙完全看不起我，我讨厌他！你们帮我打他一顿的话，我可以考虑送你们三个一人一颗正式版的魔眼，最好的那种！」

她伸出小拇指。

克莱尔咧嘴笑了起来。他还蛮喜欢这位真性情的魔王大人的，连带着她口中的那位「巴迪冈迪」，他也不觉得讨厌。

于是他也深处小拇指，和奇希莉卡拉勾约定。

天色逐渐变暗了。村子那边传来几声响动，大约有几个人正沿着街道往这边走来。奇希莉卡把斗篷裹紧，转身朝村外的方向走了两步，没走几步就消失在矮墙拐角的阴影里，那道瘦小的轮廓很快就被风沙和暮色合拢了。

克莱尔也提出她可以与自己同行，但奇希莉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要继续蹭饭啦！只有自己蹭到的饭才最香！」魔界大帝这样呐喊着，消失在风沙中。

这个小村子实在太过偏僻，所以没有旅馆这样的建筑——但有空置的房屋。克莱尔拿出钱币希望借宿一夜后，疑似是村长的魔族老人就把那个房子借给了他们。

房子的前主人似乎是死于野外魔兽之口的样子。

他们安置好行李不久，那位年长的村长，带着几个人追了过来。他站在十步开外，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然后开口用魔神语说了一段话，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菈菈听完，偏过头来翻译：「他说，他们发现墙上的画其实是防御符文了，想让我们以后代为感谢那位奇希莉卡大人。今天早上，确实在村外的树林边缘看到了魔兽的足迹，是‘枯骨獠牙’，一种栖息在这片区域的魔物，常在夜间出没，足迹很大。村子里的护卫队最近死伤惨重，如果你们愿意帮忙解决那家伙，村子可以支付报酬，还能提供干粮和干净的水。」

克莱尔看了菈菈一眼，菈菈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村外的方向，像是在判断那个方向的树林和暮色的交界面在哪里。

他又看了菲莉丝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把背包里散落出来的干粮重新塞回去，听到翻译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剑士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要打架吗？」

「没错，我们接了。」他说。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村长给了他们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魔兽活动的大致范围。村外的地形以矮林和碎石坡为主，土层浅薄，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和荆棘，地表贫瘠多石，几条干涸的溪沟从林间穿过，将这片区域割裂成几块崎岖的版块。

三人沿着村子边缘的小径深入了大约两里地，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缘找到了那处足迹。

印痕巨大，形状如同大型犬科动物的爪印，边缘的泥土尚未完全干透，表明那只魔兽刚刚离开不久，脚掌压实了泥土，边缘的土壤因为重压而被挤出一道隆起的边线。

克莱尔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足迹的朝向，然后拔出了黑剑。他的剑身在暮色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另一只手上，魔杖的杖尖已经开始凝聚一层薄薄的银光。

他之前和狼群战斗时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感，在听到「枯骨獠牙」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熟悉的、压着胸口下缘的紧绷。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魔兽是B级还是A级，但有菲莉丝这个剑王坐镇，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只不过，自从米里斯的水圣夫妇和列妲之后，他对高压之下的战斗就有了些许忌惮。

他握住剑柄的手心比平时更早地渗出了汗意，在缠绳的纹路上留下一层湿润的痕迹，让那道触感变得有些滑腻。

菲莉丝从他身后绕到侧面，蹲下身来观察地面的痕迹时，头也没有回地开口：「怎么啦，克莱尔，你好像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