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话 心仪的礼物

那之后，克莱尔带着保罗去拜访了克里夫家的庭宅，塔尔韩德也说明了自己要搬去夏利亚的决定。

艾莉娜丽洁只用了十秒钟就接受了保罗还活着的事实，并马上把自己的儿子克莱普介绍给了他。

「来，克莱普，这是妈妈当年的战友，还是露西的爷爷哦。」

克莱普惶恐地向保罗问好，他的母亲马上就跟保罗抛下一句「快让鲁迪把露西洗干净送到我家克莱普的床上来」，然后就被羞得哇哇乱叫的克莱普推搡回去了。

保罗则是被艾莉娜丽洁结婚生子的这一冲击性事实震得哑口无言，直到半个小时后都还是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克莱尔的错觉，他总觉得艾莉娜丽洁在难以理解的事上理解速度总是异乎寻常——当然，玩黄段子的速度也是异乎寻常。

于是，了却心事的他带着保罗、塔尔韩德——还有思念露西的克莱普一起返回了夏利亚。沿途的风光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恬静，远山的轮廓被薄雾柔化，仿佛连空气都在为这场归程放轻了脚步。

龙神失踪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龙神事务所的这些转移魔法阵没人管了。

整座龙神事务所，除了常年坐在一楼大厅的柜台后面不发一语的「法莉雅·斯缇亚」，基本没什么活人的气息。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灰尘染成金色的微粒，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沉浮。

——话说这里居然有个人吗？

克莱尔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但都没这个印象。之前闹兽灾的时候，这个女人也不在，最近却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塔尔韩德打算先去找鲁德佣兵团的联系人报备一声，免得他们还以为自己住在米里希昂。保罗则担心家里的塞妮丝，独自离开了。

克莱尔看着轻车熟路的克莱普，若有所思。他们的名字发音有点像，好在尾音区别很大，不至于弄混。

对方是米里斯教皇之子，一家人都与鲁迪先生关系匪浅，从小和格雷拉特家的孩子们一起长大，是大家认定的露西未来的丈夫，基本已经算是一家人了。

未来总有一天，克莱普会成为对抗人神强有力的盟友。那么，这里是不是先搞好关系比较好？

但是没什么合适的话题呀。

克莱普似乎是坚定的米里斯信徒，在这一点上继承了父亲的痴情，对露西一向心无旁骛。克莱尔本人虽然也经常在心里念叨「米里斯在上」，但这只是感叹词，他又不信教。

「那个，话说。」没想到居然是对方主动开口，克莱尔马上竖起耳朵倾听。

克莱普紧张地攥着手，「之前在魔大陆旅行，最后分别的时候，我、我……」

他终于下定决心，大声喊了出来：「我和露西接吻了！」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口喘着粗气的对方。

是吗……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但克莱普的回复并非「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而是认真严肃地问道：「但是，最后露西好像很不开心地跑开了，我担心她会生气，你觉得我应该买什么礼物比较好？」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不开心？」

「因为，那个……」克莱普的脸上越发红润，「我、我伸舌头了。」

嘶！

肃然起敬。

克莱尔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初吻就是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不愧是那个艾莉娜丽洁的儿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确实得道歉了。」

「是吧？」

不过，礼物啊。

克莱尔皱着眉头，露西姐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

格雷拉特家的孩子里，亚尔斯、齐格和菈菈是他最熟悉的。露西就相对疏远一点，莉莉和克莉丝汀娜基本从来不跟他说话。

露西姐从七岁就开始上学，今年已经到了毕业的七年级，明年成年毕业之后，就会去阿斯拉王立大学留学。这样的露西可能会喜欢什么礼物，确实要费尽心机地思考一番。

在克莱尔印象里，露西是格雷拉特家最勤勉的人。

无论是担任学生会长，还是学习成绩，都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存在，起码对他这样的学校透明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姐。

但是，这样的露西在剑术与魔法上全都不擅长，剑术成绩只是及格而已，魔法水平也只有中级，无咏唱的魔法也施展得十分勉强。和其他有天赋的兄弟姐妹们相比，是个刻苦努力、值得信赖，但却并称不上优异的人。

据学生会的副会长贝琳达所说，露西也曾是锋芒毕露的女生，但似乎察觉自己天赋上的缺失，就逐渐变得会与他人妥协。但是，学生会的大家并没因此就瞧不起会长，反而更加钦佩她在社交上的手腕了。

「剑术和魔法之类的，你擅长吗？」克莱尔问道。

克莱普用行动做出了回答，经过简短的咏唱，施展着上级的冰魔术，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打断了。碎裂的木屑在空气中溅开，又悄然落下。母亲经常说，父亲在他这个年纪也没有做到更好了，所以克莱普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

克莱尔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和父亲一样是在魔法上天赋异禀的天才啊。

他问道：「克莱普，你会介意露西的天赋很差劲吗？」

克莱普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不会，我对露西的爱不需要理由，我就是爱她，米里斯教导我们穷尽一生去爱一个人，绝不是贪图她的才华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爱这种情绪，就是生物本能经常压倒理性的利益考量。不止是社会的规训，人类这种生物本身就有小头攻占大头的偏好，也就是俗称的恋爱脑。

没有恋爱脑的生物都灭绝了。

克莱尔相信他肯定没有说谎，他的父亲已经用行动证明了格里摩尔家的纯爱血统，但还难保证露西会不会有这方面的自卑或忧虑之类的。

对方有这样的想法当然很好，但是，任何关系中最忌讳的举动都是「俯视式的拯救」。无论是替她解决所有问题、送贵重礼物，都只会拉高对方的愧疚感，让自卑的那一方觉得自己像个被接济的弱者。

真正能让人安心的核心逻辑是：把「我很好」变成「我们很好」。简单来说，就是让彼此之间缔结信任联系的礼物——建立「共同所有权」的礼物

「克莱普，我有想法了。」克莱尔打了个响指，「你去买一对夫妻款式的家居拖鞋，然后再去买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扣。」

「咦？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

「就是要随随便便就能用得上的东西才好。」

他对夏利亚很熟悉，应该知道类似的礼物去哪里买。

于是克莱尔独自一个人回了家。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风铃，晚风拂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和远处孩子的嬉笑混在一起，让这黄昏显得格外安宁。

站在家门口，他满意地看着身上的新装扮，新生的黑剑，优雅的斗篷，已经开始幻想菈菈见到自己时眼冒星星的画面了。

他推开庭院的大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右手边的园圃里的「比托」。夕阳的余晖斜斜地铺在它的花瓣和触须上，投下蛛网般交错的阴影。

这只仿佛食人花与触手怪混合体的植物魔兽宠物，是格雷拉特家中最让他恐惧的存在，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今天就是他破除心魔的好日子。

「哟，比托。」

他大胆地站在了对方面前。他现在可是披着了九头蛇的吸魔石斗篷，无比的张扬和自信。

但是，比托只是像太阳花一样惬意地扭了扭身子，然后就把柔软的藤蔓触须缠了上来，在他脸上蹭了蹭。

克莱尔的大脑停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夏听见门外传来凄厉的惨叫，慌忙走了出来，就见比托把克莱尔缠着举了起来，开心地摇晃着。那些藤蔓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仿佛在跳一支诡异的舞。

「放开我！啊噫！」

被高举在半空，他想拔剑把比托的触须砍断，但他做不到，并不是因为这是爱夏的宠物，植物魔兽被砍断几根触须根本无所谓。

更主要是他脚软了，手也软了，灵魂都要从嘴里飞出去了。

「呱，救我吔——」

「好了，比托，不要调皮了。」爱夏连忙拍了拍比托的根茎，它这才收起玩心，把克莱尔慢慢放了下来。

脚面接触到地面的一刻，面色苍白的克莱尔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泥土的凉意隔着衣料渗上来，让他终于找回一点实感。

「爱、爱夏姐，我软脚了。」

爱夏无奈地扶额，亚尔斯从后院冲了出来：「怎么了！我听见这边有惨叫声，爱夏你没事吧！」

她没事，我有事。

克莱尔哆嗦着嘴唇，搀扶着庭院的围栏站了起来。

他恨触手怪。

直到克莱普带着买好的礼物回来了，他才恢复神志，几人一起返回家里。露西还没到放学的时间——亚尔斯肯定是翘课了所以才待在家里。

至于菈菈，连亚尔斯都翘课了，很难想象同班同学的她还能留在学校。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菈菈和雷欧一起坐在壁炉旁边看书。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温暖的橘光投满整间客厅，雷欧被炉温热得一直伸出舌头哈着白气，菈菈则蜷缩着靠在雷欧柔软的毛发里，书本摊在膝头，发梢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克莱尔眉眼一拧——嗯？

雷欧怎么把他的位置占了，看来今晚该吃狗肉火锅了。

十分钟后，他靠在菈菈身边，全身陷在白毛大狗温暖的毛发里，怡然自得地眯着眼睛。

卧榻之侧岂容它狗鼾睡！——虽然很想这么厉声责骂，但雷欧的毛实在太软了。除了不擅长大狗叫，雷欧真是一只无可挑剔的宠物狗，起码比那株恶心的植物强多了。

围着围裙的希露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握着炒菜的锅铲，身后飘来炖汤的香气，与壁炉的暖意混在一起，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看着地上掉的狗毛和弄得乱糟糟的沙发铺巾，她无奈地叉着腰：「真是的，你们要记得自己收拾哦。」

「知道了。」两人懒洋洋却异口同声地答道。

「希露菲阿姨。」

等了半天的克莱普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希露菲扭过头，马上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啊呀，是克莱普啊，今天也是来找露西的吧，她还没放学。先坐在那里等一会儿哦，马上她就会回家了，晚饭也快做好了。」

他点了点头，坐在了克莱尔他们的对面，莉莉也坐在地上的毯子上，手里有一件手臂粗的小型立钟——上面有魔力的气息，好像是台钟表形态的魔道具。

至于克莉丝汀娜，她最爱缠着鲁迪先生，这会儿肯定也在书房跟爸爸呆在一起。

克莱尔眯着眼睛，手臂习惯性地从雷欧的毛缝之间悄然移动到菈菈身后，她也很配合地挪了两下屁股，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读着魔法书。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壁炉的火星偶尔爆出几朵，落在地毯上又转瞬湮灭。

晚餐时分，克莱普将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了露西，因为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居拖鞋和钥匙扣，本以为会被嫌弃，但露西却出乎意料地惊喜，甚至开心到哭了鼻子，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样惬意的生活，只希望永远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