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话 教皇之死

甲龙历438年，米里希昂以南五百里，饥荒肆虐的边境地带。

克里夫·格利摩尔勒住马缰，灰白色的尘土扑上他那件原本整洁的米里斯教袍。三天来，他们走过的每个村庄都像被巨兽啃噬过——茅屋倾颓，田地龟裂，母亲们抱着肋骨分明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教皇旗队经过。

「爷爷，前面就是最后一个村子了。」克里夫转头对身后马车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喊道。

马车中的教皇咳嗽了几声，从车帘后探出半张脸。风把他的银须吹得乱作一团。

「好，好……今晚我们在……」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干咳打断。克里夫皱起眉。

爷爷已经七十二岁了，这趟视察对他来说太过辛苦。但教皇派与枢机派的斗争已到了最终决战的白热化阶段，枢机派还试图做困兽之斗，自己的爷爷也需要安抚灾区的民众，确保所有救援物资发放到位，甚至亲自视察灾区来巩固教众的支持。

车队转过山坳时，克里夫最先察觉到异常。

太安静了。

这片区域本应有零星的农户在枯田中翻找残存的根茎，但此刻一个人影也没有。两侧的丘陵上，枯黄的野草纹丝不动。连鸟鸣都消失了。

风忽然掠过地面，在树木枯死、杂草丛生的抛荒麦田之间，克里夫隐约看到了盔甲的反光。

「所有人，停下！」克里夫举起右手。

「嗖——」

话音未落，第一支弩箭射穿了他身侧护卫的喉咙。

那名年轻的米里斯圣骑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克里夫瞪大了眼睛，猛的扯紧缰绳，将马儿停了下来，旋即朝天高声呐喊：「敌袭！敌袭！——保护教皇！」

「杀！」

「就在马车里，杀！」

喊杀声从两侧丘陵上倾泻而下。至少有两百名以上的武装人员，穿着米里斯神圣国的制式甲胄，训练有素，臂膀上缠着褪色的紫色布带以区分敌我。

克里夫拔出佩剑。他在拉诺亚魔法大学修习过剑术，但这不是他的主修。

「愿伟大的火焰加护于汝所求之地，我在此呼唤灼热之火炎。Fireball！」

灼热的火球从他另只手上的法杖末端飞出，炸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刺客。更多的却涌了上来。

平日里保护教皇的是完全可以信赖的圣座卫队，600人的编制，全员都有着中级剑士以上的水准，四名护卫队长都在圣级剑士以上的实力，其中更有一位水王级的剑豪。

然而，这次只是在首都米里希昂附近的一次短程巡查，他们只带了五分之一的人手，水王级坐镇首都，只有一名水圣级的队长随身护卫。

从一开始，敌人就仿佛完全了解教皇这支巡行队伍的战力构成，第一时间派出十余名精锐剑士将水圣团团包围。尽管凭借水神流的强大反击手段，短时间之内立于不败之地，奈何卫队人数整体上处于劣势，还要分心保护被敌人重点进攻的教皇车驾，一时之间竟被完全压制。

「愿伟大的火焰加护于汝所求之地，我在此呼唤灼热之火炎。Fireball！」

克里夫不停地吟唱，释放威力巨大的火球，即使气喘吁吁也没有停歇，水、雷、火、土、风，各样的魔力在战场中交错纵横。隶属于卫队的魔法师不断地释放治愈魔法，恢复己方战力，但局势依旧不可避免的朝着危急的方向滑落。

「爷爷！」

突然，一伙敌人的突击队突破了阵线，克里夫连忙回头大喊。却见教皇的马车已被四名死士围住。

水圣级的护卫队长倒在车轮旁，肠子流了一地，眼神中的光芒已然散去。老教皇——那位曾亲手将幼年丧父的克里夫从孤儿院接回宫殿的祖父——正用颤抖的手握着一柄仪式短杖，试图驱赶近身的刺客。

「爷爷！可恶，愿伟大的火焰加护于汝所求之地——」

克里夫跳下战马，一边向马车的方向奔跑，一边呼喊着火球术的吟唱词。

一道寒光闪过。克里夫眼睁睁看着一柄锋锐的短剑刺入祖父的胸膛，血液喷涌而出，在一阵抽搐之后，老人的身体轰然坠下马车。

「不要！」

他的眼眶在一瞬之间变得通红，念诵完最后的吟唱，灼热的火球飞速逼近，几名死士后跳着躲过火焰。他立刻决定要冲过去，无论是死是活都要夺回爷爷，却被身后的随从一把拽住后领。

「少爷！快撤！圣座已经没救了！您必须要活下来，否则那些人的奸计就要得逞了！」

「唔……唔……可恶！可恶！」

克里夫紧咬牙关，牙齿将嘴唇咬破，舌头品尝到铁锈味的鲜血，但他的头脑却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冷却了下来。

对，他不能死。

袭击者的目的明确，同时掌握着己方的情报，几乎可以断定。是枢机派的那些家伙！不甘心自己的势力在斗争中灭亡，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教皇！

所以他绝对不能死——艾莉娜丽洁和克莱普还留在米里希昂，现在正处于最危险的境地，一旦他有了闪失，自己的妻儿一定会被杀！

艾莉娜丽洁虽然是S级的冒险者，但是如果遭到围攻一样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要保护克莱普，现在也已经无法信任留在首都的其他卫队的忠诚。

他必须活下来，活着返回白之宫，保护家人，重整旗鼓，向枢机派的混蛋们复仇！

接下来的记忆是破碎的。

「撤退！撤退！全员撤退！」他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嘶吼着。

燃烧的马车，马蹄踏过尸体的闷响，弩箭擦过他耳畔的风声，魔法轰鸣的余音，那名劝谏他撤退的随从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喷溅在脸上的热血。

当他们终于甩掉追兵时，包括克里夫在内，只剩二十六个人。

一群人狼狈地穿过一片荒芜的荆棘林，在暮色中撞见了一座半坍塌的石砌要塞。

「那个是，第二次人魔战争时代的遗址。」克里夫气喘吁吁地扶着腰，「里面应该能暂时避一避，所有人，搜索前进。」

他翻身下马时，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他扶着布满苔藓的石墙走进要塞主厅，一屁股坐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袍子上暗褐色的血渍，那是随从的血。

「可恶！那群混蛋！他们怎么敢！」突然，克里夫愤怒地一拳砸在石头削平的桌面上。

多年的斗争下，枢机派已经式微，教皇派的节节胜利麻痹了他们的警惕心。所有人都以为敌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这分明是困兽之斗，可这头困兽，咬死了他最亲的人。

克里夫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政治斗争而被害死，彼时的爷爷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主教，不得不将他送去远在天边的「夏利亚魔法大学」避难。直到爷爷继任教皇，他才在挚友鲁迪乌斯的护送下返回米里斯神圣国，还害得鲁迪乌斯被卷入了内部的争斗。

艾莉娜丽洁。出发前夜，她替他把领巾系好时指尖的温度。她说路上小心，声音里难得没有调侃的笑意。她一定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精灵的直觉总是那样敏锐。

「少爷，」护卫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得封闭所有入口。追兵随时可能到。他们……不会留活口的。」

克里夫抬起头。夕阳透过要塞高处的箭窗投下血红色的光束，照在他沾满灰尘的脸上。他的蓝眼睛深处，酝酿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怒火。

「派人去首都报信了吗？」

「派了。米勒·马库斯抄小路离开，我们把所有还活着的马都交给了他，只给您留了一匹，轮流换成，最快明天早晨能到米里希昂。」

「好。」克里夫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土，「大家，把能找到的石块都堆到门口去。我也来帮忙。」

报信的米勒在深夜抵达白之宫的宫门时，第一个撞见的是，刚从拉托雷亚家的府邸出来散步的克莱尔。

他寻找到一处无人的空旷地带，悄悄对周围的平民和士兵使用「凝滞赋予」魔法，测试对付不同的目标需要消耗的魔力量，顺便熟悉「凝滞赋予」的无咏唱释放。

偶尔的，还会手搓出一些极小的火球，扔进旁边的喷泉里，看着火焰化作蒸腾的水蒸气。他终于掌握了无吟唱火球术的秘诀。虽然他早就从魔法大学的课程上掌握了无咏唱的原理，却没有时间认真练习。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学分的困扰，自然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练习魔法上，熟练度的进步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限制他练习的只是魔力总量的不足而已。

不过，毕竟是偷偷练习，所以魔力的输出一直都是最小单位。回想起来，好像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他就没有制造过满威力的大火球术了。

毕竟完全用不上嘛，如果有需要那样强力魔法的场合，作为「狂剑王」的红妈妈就会把敌人轻松解决掉的。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骑士从街角冲出来，几乎和他撞在一起。

米勒精疲力尽地摔倒在地上。

一天一夜的疾驰，跑死了两匹战马，彻夜不眠，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已达到极限。

「请、请带我去见代行官大人……」骑士抓住克莱尔的袍角，「枢机派的刺客，伏击了教皇陛下的车队，教皇陛下……殉道了。克里夫大人被困在南边的古代要塞，我们的人手完全不足，随时可能被围攻……我要进宫……请帮帮我，求您……」

克莱尔脸色巨变。

尽管没有亲眼见过，但不妨碍他从鲁迪乌斯口中认知他的挚友，克里夫·格利摩尔。虽然被突然的消息震惊得脑子宕机了一瞬，可就算傻子都能听懂「教皇遇刺」四个字的重要性。

眼见他愣在原地，米勒看向其他吓得纷纷躲开的路人，拼命抬起手，试图再喊人来帮忙。

「不行，你不能进宫！」克莱尔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现在白之宫内部肯定已经被政变的人手控制，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