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拿榔头敲过一样疼。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发霉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缩成豆粒大小,随时都要灭。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和桐油味,又潮又闷,像夏天码头上晒了三天的渔网。远处隐约传来闽南语的吆喝声,有人在喊号子,拉长的调子里掺杂着听不懂的方言土话。
这不是他租的那间出租屋。
出租屋的天花板是白灰刷的,灯是日光灯管,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外墙,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传来电钻声。而现在这间屋子——木板墙,纸糊的窗户,煤油灯,连电都没有。陈默动了动胳膊,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捆在床柱上,绳子勒进皮肤,磨得生疼。
他脑子里同时塞着两套记忆。
一套是前世的。昨晚熬夜看盗墓小说,看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另一套记忆更鲜活,更清晰,带着真实的疼痛和恐惧——原主叫阿木,十九岁,没爹没娘,从小在厦门码头扛大包谋生。三个月前被南洋档案馆的探员从码头上捡回来,说看他力气大,人也老实,给一份杂工糊口。
阿木死得窝囊。两天前在库房整理回收物品,撬开了一个封条完好的木箱。箱子里是一面铜镜,镜面泛着暗沉的光,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血渍。阿木举起来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然后人就没了。
不是死了——是意识没了。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他的大脑,把理智冲得干干净净。陈默接管身体的时候,阿木残留的意识只剩下碎片,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张画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枯井里,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是阿木的童年记忆。铜镜把它挖了出来,放大了一百倍。
草。
陈默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他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头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是原主发疯时自己咬的。他偏头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口水,开始冷静地分析处境。
穿越了。魂穿。穿到了一个叫阿木的倒霉蛋身上。时间是民国,地点是厦门。身份是南洋档案馆的杂工。而角落里那面还在发光的铜镜,是把他送来的罪魁祸首。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墙角。
那面铜镜就搁在三步外的破木桌上。镜子不大,比巴掌稍大一圈,镜面是暗黄色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血锈。此刻镜面上正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反射的灯光——煤油灯早该灭了——是镜子里自己发出的光。光晕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一明一暗,像一颗埋在铜镜深处的心脏。
陈默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天花板、墙壁、木桌、油灯——所有的轮廓都在变形,在往镜子的方向塌陷。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攥住了他的意识,像攥着一块抹布,用力往某个深渊里拖。原主残留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铺天盖地,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后背弓起,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痕。嗓子眼里发出不属于自己的低吼,像野兽临死前的呜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木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不止一个人。
海琪姐,那小子又开始发作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焦急。
锁好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门被推开。
陈默的意识在被拖进深渊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走进来。三十岁上下的容貌,长发束在脑后,穿一身深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悬短刀。她的眼睛是一双见过太多死人的眼睛,冷而静,不像是来看人的,更像是来处理麻烦的。
张海琪。
陈默仅存的意识认出了这个名字。南洋档案馆的馆长,前世在小说里见过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然后他的意识就被铜镜彻底吞没了。
张海琪走近床边,低头扫了一眼被绑在床上的年轻人。他浑身是汗,粗布衣衫湿得能拧出水来,眼白上翻,嘴角挂着白沫,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床板上不停弹跳。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她在看角落里那面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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