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边同样愣了一下。
他还是改不掉旧习惯。
在别的省份,他向来是这么说话的。
他忘了赵遵义是什么人。
就在他第一天抵达汉东的时候,赵遵义可是当场给他甩过脸子的。
沙瑞金心里也很清楚。
赵立春早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他就是来汉东摘桃子的,就是来瓦解赵家班势力的。
当老子的都门儿清,当儿子的能糊涂吗。
赵遵义要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那才叫怪事。
再往深处想,赵遵义这次处理突发事件,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事态完全没有升级,更没有引发剧烈冲突。
沙瑞金如此咄咄逼人地质问赵遵义,人家怎么可能用软绵绵的语气来回应。
你沙瑞金把我当成什么了,当成后娘养的吗。
汉东就是我的家,这就是我的地盘。
你还想在这儿玩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把戏。
你刚到任时给的那个下马威,是不是转头就忘干净了。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遵义同志,你这次处置得确实很妥当。”
“你把电话转交给陈岩石同志吧。”
沙瑞金不想再和赵遵义纠缠下去了。
对方早就把他划进了敌人的阵营。
他自己那套居高临下的领导做派,在这儿完全失去了效用。
因此他索性直接要求让陈岩石来接电话。
再这么说下去,恐怕真要撕破脸吵起来了。
赵遵义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他径直走到陈岩石身边,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老,你儿子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猛然一愣。
这叫什么话。
虽说陈岩石是他的养父,可他收养的孩子多了去了。
难道每一个养子都要管他叫爸爸吗。
况且沙瑞金心里也十分诧异,赵遵义到底是从哪儿打听到他和陈岩石这层关系的。
赵遵义心里自有他的盘算。
既然人家是你名义上的养父,那不就是你爸爸吗。
你沙瑞金难道还想不认这笔账。
更难听的话我还没往外倒呢。
人家吕布也不过是三姓家奴,你沙瑞金怕不是有十几姓吧。
陈岩石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他儿子陈海怎么可能把电话打到赵遵义那里去呢。
“喂,儿子啊。”
“啊,原来是小金子啊。”
这一声“小金子”,可算让陈岩石在汉东又挺直了腰杆。
在场的人听见这称呼,心里都开始盘算着该怎样巴结陈岩石了。
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沙瑞金怎么就变成陈岩石的儿子了。
赵遵义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与此同时,高育良正对着祁同伟大发雷霆。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赵遵义和普通群众打成一片的画面,再想想祁同伟原本就在现场,却半夜偷偷溜走了,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自己这个学生怎么一丁点政治嗅觉都没有呢。
不过气归气,高育良心底又泛起一丝欣慰。
毕竟赵遵义是他的女婿,这个女婿办得实在漂亮。
那个年轻警察还把执法记录仪里的内容拷贝了一份,交给了媒体记者。
到了当天,汉东大大小小的媒体全都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赵遵义的事迹。
“我们背后不是财产,是人民的财产。”
“我们背后守护的是万家灯火。”
“我们的干部们还坚守在第一线,我们怎么能说撤就撤呢。”
赵遵义还自掏腰包给工人们解决了早饭问题。
这条新闻不仅轰动了汉东,在网络上也迅速传播开来。
一时间,赵遵义的名声如日中天,炽手可热。
高育良瞥了祁同伟一眼,连骂都懒得再骂了。
先不论赵遵义是不是在作秀,自己这个学生真是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别人好歹会演一出亲民的戏码,你却连演都不愿意演。
人家赵遵义那是真的和基层工人混在了一起。
偏偏这时候,祁同伟还在那儿嘀咕着,要不要去拜访一下老检察长陈岩石。
高育良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我十几年前就跟你说过,让你和老检察长处好关系。”
“你偏偏不听,觉得人家退了休就没有价值了。”
“你现在倒想起来去拜访了,拜访个什么东西,拜访你妈吗。”
高育良真是恨铁不成钢,连粗口都忍不住爆了出来。
更难听的话他还憋在肚子里没说出口呢。
看着祁同伟是自己学生的份上,再说你的升迁还多亏了赵立春老书记从中帮衬。
你难不成还想改换门庭吗,你也想当吕布吗。
你老师我自从沙瑞金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和他摆明了不对付。
你现在倒是眼巴巴地往陈岩石跟前凑。
你是冲着陈岩石去的吗,你分明就是冲着沙瑞金去的吧。
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吗。
祁同伟被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体无完肤。
可他如今已经彻底钻进了牛角尖。
他太想爬上那个副省级的位置了。
要是能得到省委书记的鼎力支持,他又何苦去讨好李达康和赵遵义呢。
因此祁同伟表面上满口应承,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过两天一定要去探望陈岩石。
可就在当天夜里,高小琴的一个电话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山水集团的会计刘庆祝,已经倒戈了。
他投靠了陈海。
祁同伟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要除掉陈海。
虽然于心不忍,毕竟两人是同门师兄弟。
而且他和陈海的姐姐陈阳,还是彼此的初恋。
陈海和侯亮平虽然与他并称汉大三剑客,但陈海比侯亮平细腻得多。
陈海说话向来有分寸,从来不会提及各自的家境。
不像侯亮平,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他人生中的第一双球鞋,还是陈阳送给他的。
可是祁同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确实是兄弟,可他太了解陈海的性格了。
那个人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当天夜里,祁同伟就暗中联系好了杀手。
目送杀手消失在夜色中,祁同伟独自坐在车里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对不住了,陈海。”
“下辈子我当牛做马,再来偿还这笔债吧。”
第二天清晨,陈海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只是和预想的一样,祁同伟找来的这个人手法实在算不上老练。
没能当场撞死,还能送进抢救室。
祁同伟心里有些慌乱,同时也暗骂这人办事不牢靠。
干这种勾当的也是头一回上手,哪有什么经验可言。
哪能指望一击就命中要害呢。
总不能让他再倒车碾压过去吧。
撞上去还可以伪装成意外事故。
要是掉头再压一遍,那就是赤裸裸的谋杀了。
酒驾酿成意外,蹲个二十来年可能就出来了。
倒车故意碾压,那是板上钉钉的死刑。
毕竟酒是喝了,可人还没喝到神志不清的程度。
为了区区几十万块钱,犯不着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吧。
那个杀手根本就不是什么职业亡命徒。
他不过是个孩子重病在床,急着等手术费救命的可怜人罢了。
好在医生最后告知,陈海基本上不可能苏醒过来了。
祁同伟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如果陈海能带着他那些秘密就这样永远沉睡下去,倒也不算太坏。
万一病情有了转机,他再另想办法不迟。
其实在祁同伟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扭曲快意。
看着陈岩石和王馥真夫妇那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他竟生出一种报复得逞的满足感。
过去他并不知道内情,一直以为只是梁群峰在刻意打压他。
后来才明白,陈岩石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离开陈阳,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还有王馥真。
祁同伟望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无比畅快。
当年他和陈海一起去见王馥真的时候,她话里话外那掩饰不住的嫌弃。
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王馥真当时脸上那种轻蔑的神情。
而如今,我亲手把你的儿子害成了这副模样,你却浑然不知。
王馥真啊王馥真,我真是恨不得让你知道真相。
这一切都是我干的,全都是我策划的。
这就是你当年嫌我贫贱,欺我少年穷的报应。
那股报复带来的扭曲快感,冲淡了对陈海的愧疚和歉意。
那是一种病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复仇。
本书由飞卢小说网提供。.
安装:下载飞卢小说App签到赚VIP点!
限时:注册会员赠200点卷,立即抢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