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明拎着一个包，走进了省发改委大楼。
门卫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
“哎，你找谁。”
“我找郑主任。”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旧公文包。
“预约了没有。”
“没有。”
“那不行，郑主任今天上午有会，没有预约不能进。”
“你哪个单位的？”
赵长明笑了笑。
“我就是这个单位的。”
门卫一愣。
“你是？”
“新来的副主任，今天报到。”
门卫赶紧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脸色变了。
“赵主任，对不起，我没认出来。”
“郑主任在三楼，您请。”
“没事，辛苦了。”
赵长明点了点头，朝楼梯走去。
这栋楼他来过几次。
但以前每次来都是坐在咨询委员会的席位上，帮忙看数据，看完就走。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坐进这栋楼里的人。
他敲开郑国平办公室门的时候，郑国平正在翻一份文件，头也没抬，“进来。”
赵长明走进去。
郑国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来了。”
郑国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长明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郑国平打量了他几秒。
“赵长明。”
“是。”
“你以前在京城，做研究的？”
“对，宏观经济分析。”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
“是。之前在经济研究室待了几年。”
郑国平点了点头。
“做过项目预算吗？”
“做过一些。”
“省发改委的预算，一年到头经手的资金量不小。”
“比你以前做研究的体量大很多，你确定看得懂？”
“数据量大了更好判断。”
“样本越大，异常值越明显。”
郑国平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出一份厚厚的年度预算报告，隔着办公桌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年全省的预算方案，你翻翻看。”
赵长明接过来，翻开封面。
郑国平没有再说话，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赵长明翻了三遍。
第一遍浏览整体结构，第二遍找出重点科目，第三遍逐行核对数字。
他用铅笔在几处数字旁边轻轻划了线。
十分钟后，他合上报告。
“郑主任，看完。”
郑国平抬头。
“看出什么了。”
“第三产业扶持资金，今年预算比去年多了40%。”
“但对应的扶持项目数，只多了10%。”
“所以呢。”
“平均每个项目的扶持金额翻了将近三倍。”
“如果只是个别项目资金增加，可以理解为特殊情况。”
“但整体平均值翻三倍，就不正常了。”
郑国平没有表态。
“还有吗。”
“还有。扶持资金的拨付节奏也有问题。”
“70%的资金安排在年底集中拨付。”
“按项目进度规律，年底拨付比例一般在30%到40%。”
“70%意味着，要么项目进度严重偏离计划，要么资金用途有问题。”
郑国平沉默了几秒钟。
“你之前做过省一级的预算审计？”
“没有。”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在京城的时候看过几个省的财政数据。”
“有问题的数据和没问题的数据，模式不一样。”
“数据不会骗人，只看怎么读。”
郑国平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你明天去财务处，把近三年的账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查。”
“好。”
赵长明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郑国平叫住了他。
“长明。”
赵长明回过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提。”
“明白。”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四十多岁，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发改委的徽章。
两个人差点撞上。
对方先停下脚步，目光在赵长明脸上扫了一遍。
“你就是赵长明？”
“是。您是哪位？”
“周海滨，分管财务。”
赵长明伸出手。
“周主任好。”
周海滨没有握。
“我听老郑说了，你要查账？”
“对，郑主任让我把近三年的账过一遍。”
周海滨看了他一眼。
“近三年的账？你知道那有多少本吗？”
“大概知道。”
“财务处的人手你自己协调，别影响日常报账就行。”
“不用财务处的人，我自己查。”
周海滨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自己查？一个人？”
“够了。”
周海滨沉默了两秒。
“行，你查吧。”
“但别把水搅浑了。”
“周主任放心，我只查数据，不查人。”
“查数据最后查的不就是人吗？”
“那是办案的查法。”
“我是搞分析的，数据到我这里只有一个目的：看它对不对得上。”
周海滨哼了一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长明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海滨。分管财务。
刚才郑国平让他查账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
“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提。”
现在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找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子朝北。
办公桌对着窗户，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了一台电脑和一台灯。
赵长明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便签纸。
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预算数据异常，三产扶持资金年底集中拨付。
第二行：周海滨，分管财务，态度不对。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第一天进省发改委，他已经找到了两个方向。
一个在预算数据里，一个在那个人身上。
接下来只需要沿着这两个方向往下摸。
本书由飞卢小说网提供。.
安装:下载飞卢小说App签到赚VIP点!
限时:注册会员赠200点卷,立即抢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