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赵长明走到家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屋里亮着灯。
他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在一楼留灯。
可此刻客厅灯、厨房灯、走廊灯,三盏全亮着。
亮得不像是出门忘了关,倒像有人故意打开给他看的。
赵长明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至少过了五六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来的人不是一般角色。
能在不撬锁不砸窗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登堂入室,这种操作能力放眼整个汉东也只有一只手能数过来的人具备。
他左手不动声色插进衣兜,右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省纪委周副书记,赵长明认识这个人,前年林城窝案通报会就是他站在话筒前念的报告。
右边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室主任,蓝西装,后背挺直得像是脊椎被钢板焊住了,坐姿标准到不像在别人家客厅,倒像在参加国宴。
正中间的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花白头发,面色铁青,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门口的位置。
沙瑞金!
赵长明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瞬间,快得连站在门口的周副书记都没有注意到这场对视里的异常。
然后他脸上立刻堆起了那副在城南茶馆里磨了十年的懒散笑容,随手把怀里揣着的烤红薯往茶几上一搁,弯下腰换拖鞋。
“哟,什么风把这么多领导吹来了。”
“查水表?我这个月电费可刚交啊。”
周副书记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了沙瑞金一眼。
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极微妙的不安,好像坐在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废物面前比坐在审讯室里还让他难受。
沙瑞金面不改色,抬腕看了看手表,然后下颏朝对面沙发轻轻一点。
“坐。”
赵长明乖乖过去坐下,二郎腿一翘,双手往膝盖上一搭,浑然天成的一副闲人做派,自在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而不是被人堵在了家里。
沙瑞金打量了他两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工商登记材料,不轻不重地往茶几上一推:“这几家公司,认识吗。”
赵长明低头扫了一眼。
视线在那三行法人信息上停了不到半秒,心里就全亮堂了。
这几家公司是他用三套化名、通过两层壳公司兜底注册的。
所有法人身份都经过了三层以上的转手,理论上就算有内鬼把原始文件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他本人头上。
除非,有人同时从注册时间、经营范围、客户名单三个维度做了交叉比对,并且拿到了五年以上的完整税务数据作为基准反推。
这种查法需要的审批权限和数据调度规模,已经不是汉东省任何一个部门能单独办到的了。
这说明沙瑞金动用了京城的关系。
赵长明心里默默把这个新信息存进了自己的数据库。
可他脸上纹丝没变:“不认识啊,沙书记,这几家公司偷税了?”
“赵长明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压在骨头缝上,“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
“你是不是非要我把你爸扯进来,你才肯坐下来跟我好好说。”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一半。
赵长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父亲赵长河,是林城矿务局一名普通的安全生产监督员。
官不大,衔不高,这辈子最大的体面就是矿上评过一次先进工作者。
但他在矿山安全系统里干了整整二十年,经他签字上交到省里的安全报告,能塞满半个档案柜。
沙瑞金不需要动用太大的力量,只要把矿务局这几年的安全整改台账轻轻一翻,随便拎出几份整改不到位的记录,就够他父亲喝一壶的。
不管这些记录里有几成是因为矿上经费不足被上级压着不让改的,到时候真正需要出来背锅的人只会有一个,坐在签字栏上的那个人。
赵长明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转了一轮。
他算的不是沙瑞金查到了多少,他算的是沙瑞金凭什么敢拿他爸来赌。
一个刚到任不到两周的省委书记,不去拆高育良的汉大帮,不去碰李达康的秘书帮,却连夜带人堵在一个废物家门口,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是,沙瑞金手里还有更多东西没亮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长明把翘着的腿默默收回来,身子往后一靠。
整个人从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废物模样里彻底退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陌生的气场。
跟刚才还在抱怨红薯凉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行。”
他抬眼,平视沙瑞金,“具体让我干什么,直接说吧。”
沙瑞金的眼睛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这个人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样子。
而这个样子的赵长明让沙瑞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他推过去的那份材料里,三家咨询公司过去五年的项目总量,光是落到纸面上的营收,就能直接堆出小半个光明区的GDP。
“很简单。”
沙瑞金把材料收进公文包,同时从里面取出另一份崭新的文件,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慢慢推过去。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赵长明,你是汉东省发改委特邀经济顾问。”
赵长明低头看去。
那份文件的标题只有四个字:汉东省经济发展咨询委员会章程。
红印已经盖好了,签章一栏还空着,等着他去填。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墙上石英钟的走针声一秒一秒地砸在心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荒谬,“我要是不去呢。”
沙瑞金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赵长明身边,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
“省委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说完他带着两名随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拉开房门的时候忽然停了半步,侧过头,补了一句让赵长明今晚注定睡不着的话。
“对了。”
“你堂弟赵瑞龙的事,就麻烦你先放一放。”
门合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长明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任命章程,手边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烤红薯。
他拿起红薯剥开外皮,咬了一大口。
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
嚼了大概七八下之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存在他手机里整整十年,他一次都没主动打过。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长明。”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语气里压不住意外。
赵长明没有寒暄,咬着红薯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话。
话语从红薯的碎末里挤出来,但每一个字都稳得不像他这个废物能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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