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有些不解地打断道：
“哎，不对吧？当年你们怎么全县上下就只有一辆破吉普车啊？”
“穷啊！”
易学习感叹道：
“那辆经常抛锚的破吉普车，几乎就是天天绑在李达康的屁股后面跟着他转。”
“而我和其他十几位常、萎同志，平时下乡调研和下基层指导工作，基本上全都是骑自行车去的。”
沙瑞金此时眼神微眯，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再次问道：
“那我就更奇怪了。”
“李达康，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的组织原则？”
“在班子里，到底谁才是一把手？谁才是最终拍板的人？”
听到沙瑞金把话题引导到了李达康的“权力越界”上。
田国富在此时适时地插话了：
“瑞金同志，据我们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干部群众反映来看。”
“李达康这个人的强势作风，那是贯穿他整个政治生涯的！”
“在汉东官场上，大家对他有一个非常形象的评价：”
“他李达康做县长或者柿长的时候，县长和柿长就是一把手；”
“而等他做到了书籍的时候，书籍就成了一把手。”
“总之，只要有他在的班子，权力的核心永远都在他的手里。”
沙瑞金听完田国富这番极具杀伤力的评价，眼神里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
他半真不假、似笑非笑地对着田国富说了一句惊心动魄的话：
“哦？听你这么一说，那他李达康哪天要是更进一步，做了咱们汉东的偗长。”
“那我这个偗萎书籍，是不是在所有的工作上，还得事事听他的安排啊？”
田国富立即笑着道：
“这个偗长他做得上吗？”
沙瑞金笑了笑。
李达康不可能当汉东偗长。
但是现在偗长位置上另有其人。
而相比李达康，他对陆明远的了解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才是最让他心中不安的地方。
小游艇穿过月牙湖五亭桥，在码头停下，三人一起上了岸。
在岸边水榭喝茶时，田国富又对易学习说：
“老易，你也和沙书籍、和我说说心里话。”
“当年闹出人命事件以后，你为啥还要死保李达康？”
沙瑞金呷着茶：
“是啊，易书籍，你这么高的境界是从哪儿来的？
“一般说来，这么一位霸道县长，又闯了祸，只要不保，你不就赢了嘛！”
易学习笑道：
“这不是得考虑实际嘛！全县的路修到半截，谁也修不了，但是李达康行！”
“他是赵立春的秘书，能到省里找到钱，能贷到款。”
“当然，还有其他办法！所以我和李达康说了，路还得他来修！”
沙瑞金明白了：
“所以你这个县委书籍，就替李达康顶了雷？”
易学习说：
“不是替李达康，是替金山的老百姓！”
“保下李达康，让李达康继续干下去，把账算到我头上，虽然我输了，但是老百姓就赢了嘛！”
沙瑞金怔了一下，动容地道：
“好，说得好啊，太好了！”
“有你这样的干部，金山老百姓有福了！”
“你的牺牲造福百姓啊！”
易学习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说牺牲，牺牲的也不是我一个，我受了个警告处分，调到另一个县做县账去了，总还待在处级岗位上吃着皇粮。”
“常务副县账王大路却被迫引咎辞职。我和李达康凑了点钱，让他下海谋生去了！”
沙瑞金看着湖面感慨：
“困难时期，你们还能这么相濡以沫，不容易啊！”
“哎，易学习，当时你和李达康给了王大路多少钱？算什么？”
田国富也问：
“是啊，算什么？是借给王大路的呢，还是投资呢？”
易学习说：
“谁也没想过算啥，就是为了帮王大路。”
“那时大家都穷，王大路自己东挪西借凑了五万，我和李达康各自凑了五万。”
沙瑞金道：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大路集团？”
易学习说：
“是的，王大路因祸得福，还真就把生意做起来了。”
沙瑞金道：
“现在就有人说，你易学习和李达康也都跟着发了？”
易学习说：
“胡说八道！”
“王大路讲感情，知道感恩，的确是找到我老婆和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要补签投资合同，说给我们每家百分之二十五的集团股权，但是让我和李达康谢绝了！”
田国富说：
“老易，你谢绝了，但李达康或者他老婆真的也谢绝了吗？”
“欧阳菁不是收了王大路一套别墅吗？”
易学习说：
“别墅欧阳菁也只是使用，房产证是王大路的。”
“王大路还让我一家住呢，我没答应。”
房产证是王大陆的，欧阳菁却在里面住着。
怎么总感觉绿绿的。
沙瑞金换了个话题。
“易学习，你咋没跟李达康去干啊？”
“李达康后来顺风顺水，已经是省萎常萎了，跟他干，进步不就快些了吗？”
易学习手一摆。
“我跟他去干吗？让他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沙瑞金不解。
“怎么会呢？你和王大路在关键时帮过他忙啊！”
易学习解释道:
“可那是公事！”
沙瑞金抱臂看着他：
“那你们之间就没有私人感情啊？”
易学习摇头：
“谈不上多少私人感情，李达康会工作不会生活，连扑克牌都不会打。”
“因为工作力度大，得罪人多，为人就谨慎，总怕人家挑毛病，对身边人和熟人特别苛刻。”
沙瑞金一声叹息：
“我听明白了，难怪他老婆要和他离婚呢！”
说罢，起身就走，对田国富说道：
“好，下一个节目，参观一下咱们易书籍的豪宅！”
易学习一下子怔住了：
“哎，沙书籍、田书籍，我没准备啊！”
田国富笑眯眯地说：
“老易，你要准备了，我们还不去了呢……”
易学习住着一套简朴甚至是简陋的两居室。
客厅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月牙湖全面治理规划图。
沙瑞金、田国富进门看着几乎占满一面墙的规划图都怔住了。
问道：
“哎，你这是家呀，还是办公室呀？”
易学习说：
“当然是家了，房改房，处级标准八十平方米！”
沙瑞金道：
“我是说这图，工作用的规划图怎么挂在家里了？”
易学习解释说：
“哦，沙书籍，我有个习惯，到哪个地方工作，就挂上这个地方的地图。”
“想到了啥，随时能在图上做个标记。”
“沙书籍，您看，这是正在整治的月牙湖东岸，赵瑞龙的湖上美食城就在这里……”
沙瑞金看着摁满红绿图钉的规划图，心中感慨。
这位同志脑子里有事业，心中有天下啊！
便道：
“以前那些用过的图呢？也都拿给我们看看！”
易学习迟疑片刻，把七八张区县地图从里间屋的大床底下找了出来。
一张张图纸破旧不堪，落满灰尘。
易学习用干布擦拭干净，铺展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籍，这些旧图纸有啥好看的？”
沙瑞金一张张翻看着：
“咋不好看？”
“易书籍啊，从些地图上，我看到了你二十多年的辛苦工作，看到了你在这场改革大潮中的矫健身影，你不容易啊！”
易学习笑笑说：
“大家还不都一样？咱们总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嘛！”
沙瑞金道：
“是啊，我们是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不能让老百姓白养活。”
“可是，这个最朴素的道理，我们有些干部就是搞不明白，不但让老百姓白养活，还祸害老百性，让人痛心啊！”
田国富说：
“就是嘛，像湖上美食城，就是祸害老百姓嘛，怎么就批了呢？”
沙瑞金对田国富说：
“国富，美食城这件事情一定要搞搞清楚，是认识问题，就去提高认识，是别的什么问题，就积极主动去解决！”
田国富请示说：
“瑞金同志，您是不是也出面和赵立春同志沟通一下？”
沙瑞金摆了摆手：
“不必，易学习同志沟通过了嘛，依法拆除就是，有问题找省萎！”
易学习受了感动：
“沙书籍，谢谢您和省萎对我工作的支持！”
沙瑞金握住易学习的手：
“说错了，是我和省萎要感谢你啊！”
“你二十五年的正处级，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这么任劳任怨，让我和田书籍很受感动啊！”
“哎，易学习同志，我有个要求，不知你能不能满足我？”
易学习怔了一下：
“沙书籍，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沙瑞金指着面前的工作地图：
“把这些图都送给我吧！”
易学习笑了：
“这本来就是公家的嘛，沙书籍，您拿走就是！”
沙瑞金道：
“好，拿走，摆到我们的改革成就展览馆去。”
“让干部群众都看看，我们这位处级干部是怎么工作的，日日夜夜想的是什么！”
……
当晚，在赶回京州的路上。
沙瑞金感慨良多，要求田国富配合组织部门做一个工作。
查一查像易学习这种没有政治资源，也不屑于寻找政治资源。
却一心想为老百姓做事，又能做事的干部，这些年埋没了多少？
只要有，就一一挖掘出来，给他们一个干事的舞台。
田国富赞同说：
“就应该这样，队伍风气早就该改改了！”
沙瑞金表态道：
“那就从这一批厅局级干部的任用改起。”
“把易学习作为一个典型。”
“用这个典型告诉大家，没有政治资源不要紧，只要有一颗火热的心，能清正廉洁为老百姓卖力做事，组织上就会重用你！”
田国富补充说：
“反之，对那种政治资源丰厚，拉帮结派，心术不正的干部，我们一定要倍加小心！”
“比如那个祁同伟，必须挡住！”
沙瑞金点了点头。
这次吕州之行，让他对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个目标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有美食城和易学习这两张牌在手，他觉得胜券在握。
唯一不确定的因素，便是陆明远的态度。
不过就像之前田国富所说，只要自己拿出组织纪律和谠纪国法来，就算是陆明远也不能多说什么。
总之，接下来的常萎会，优势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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