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人事处的门牌被摘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文职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三天时间，祁同伟亲笔签名的解聘通知发出去二十三份。
全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户。
表侄、外甥、远房堂弟，但凡顶着“祁厅长亲戚“名头混进省厅的，一个没剩，全部清退。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事处处长徐丽。
调令下来那天，徐丽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阵呆。从实权处长变成一级调研员，听着名头不小，厅局级副职非领导职务，手里却连个公章都摸不着了。收拾办公桌的时候，隔壁科室有人小声议论，说徐处这回算是栽了。
徐丽自己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她明年就退休了，一级调研员的退休待遇比处长还高半截。要是祁同伟真下狠手把她直接开除，那才叫晚节不保。
东西收好，徐丽抱着纸箱走出人事处，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祁同伟办完这件事，在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刚沏的热茶。
茶还没沾嘴，办公室主任就急冲冲推门进来。
“厅长，楼下大厅来了个老爷子，自称姓陈，非要见您。门卫拦不住，他就在那儿坐着，说见不到您就不走了。“
祁同伟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岩石。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退休的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当年在系统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开会跟省委书记赵立春拍过桌子，结果副省级熬到退休都没提上去。退了休本没人在意，可这老头偏偏跟即将空降的沙瑞金走得近。
不能得罪。更不能让他堵在公安厅门口闹。
祁同伟放下茶杯，起身正了正警服领口：“把人请上来。客气点，别怠慢了。“
办公室主任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陈岩石进了办公室。头发白了大半，腰杆却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同伟！“陈岩石进门就开腔，脸上急得皱纹都拧在一起，“大风厂的职工被你们公安给抓了，这事你得管。“
祁同伟堆起笑脸，亲自倒了杯水递过去：“陈老您别急，坐下慢慢说。谁抓的？为什么抓？“
陈岩石没接水，站着把话倒了出来。
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今天一早守在火车站，把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带人给扣了。理由是“恶意上访“。工人们本来要去省政府递材料，半道就给截了。
祁同伟听完，脸上的笑淡了。
他记得清楚，大风厂的强拆方案压根没敲定，他也没下过抓人的指令。这完全是光明区分局擅作主张。
“陈老，您先坐，我打个电话问问。“
祁同伟拿起座机，当着陈岩石的面拨了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号码。
“我是省厅祁同伟，接你们局长。“
电话那头一阵忙乱，很快传来程度的声音：“厅长，您找我？“
“程度，你今天抓了大风厂的工人？“
“厅长，我们接到线报，那群人要上访闹事，提前给拦下来了……“
“谁告诉你上访就是闹事？谁给你的权力抓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程度明显被问住了，支吾着说不出话。
“行了，别解释了。“祁同伟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人现在放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程度那边赶紧应声：“是是是，我这就放人。“
祁同伟挂了电话，回头看向陈岩石，语气放缓：“陈老，人已经在放了。您回去跟工人们说一声，不用着急。“
陈岩石愣在原地，眉头还拧着，但眼里已经全是意外。
他今天来省厅，其实没抱太大指望。祁同伟的屁股坐在哪边，整个汉东谁不清楚？可万万没想到，一个电话就把人给放了。
“同伟，你……你真的肯放人？“
祁同伟笑了一声：“他们没犯法，我扣着做什么？“
话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陈老，有句话我得跟您说明白。上访解决不了问题，就算去省政府门口跪三天，该没结果还是没结果。“
陈岩石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工人们总得讨个说法。“
祁同伟往前探了探身子：“您是公检法退下来的老人，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京州中院的判决下来，大风厂完全可以上诉到省高院。省高院要是维持原判，那怨不得别人，工人们去找蔡成功算账。可要是省高院改判了，山水集团的地就保不住，问题不就结了？“
陈岩石的眉头慢慢松开，眼神从疑惑变成恍然。
他当然知道京州中院的判决背后有水，可省高院那地方不是说打招呼就能打招呼的。更关键的是，这法子是祁同伟亲自教的。
“同伟，“陈岩石开口，语气比进门时软了不少，“我以前总觉得你……算了，今天看来，是我以前看走眼了。“
祁同伟摆了摆手：“陈老言重了。以后要是省高院那边判完了还是解决不了，您再过来找我。“
陈岩石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眼底的焦急已经散了。
送走陈岩石，祁同伟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端起那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西港市局的案卷上。
这边的事暂时按下去了。人事清了，陈岩石安抚了，大风厂的事情也推到省高院走法定程序，短时间内烧不到他头上。
接下来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卢少骅那条线上了。
祁同伟翻开封皮，指尖划过“12.36吨冰毒案“那行字，眼底的神色沉下来。
外面天色暗了，办公室的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他拿起笔，在日程本上写了一行字。
三天后，亲赴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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