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在陈泰身后合上之后,祁同伟在主位落座,面前的筷碟摆得齐整,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淡金。
他没有动筷子,等赵立冬在对面坐定之后先开了口:“公告的事情,今晚之内必须发出去。”
赵立冬端起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磕出一声轻响:“祁省长,公告的事我白天听孟局长提了一嘴。
市政府对公安局是有指挥权的,重大行动需要从大局出发全面考量。您这个动作太急了,京海的情况您初来乍到可能还不完全了解——”
“赵副市长,”祁同伟打断他,语气没有抬高,但整个人的姿态往椅背里靠了靠,“这个公告,是省公安厅的直接要求。
如果你这边有不同意见,我今晚就给省委高育良书记打电话汇报。到时候如果上面怪罪下来,责任在京海市政府,不在我。”
赵立冬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高育良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分量跟其他名字不一样,他现在正处于副转正的关键期,组织部的考察意见还没有最终落定。
如果高育良在省委那边轻飘飘地递一句话,他的转正之路就会凭空多一道坎。
“我不是反对扫黑,”赵立冬把语气调整了一下,那层刺收了大半,“但现在是换届敏感期,京海上下都在等新班子到位。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搞全市范围的线索征集,容易引发社会恐慌。是不是等新市长到位之后再——”
祁同伟的眉毛动了一下,目光从赵立冬脸上缓缓滑过去,又收回来:
“赵副市长,黑恶势力不会等你的新市长上任再作案。今天拖一天,明天拖一周,拖来拖去案子就黄了。我来的目的就是一把扫干净,没有分两回做的打算。”
赵立冬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两下。
他偏头看了孟德海一眼,孟德海正低头看面前的茶杯,目光没有跟他交汇。姚广亮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上,从进包厢起就几乎没有说过话,老政法委书记的姿态摆得很清楚——两边都不沾,两边都不得罪。
“祁省长,如果您坚持今晚就发,我这边没有理由硬拦。”赵立冬的声音低了一些,底下的那股不甘缩进了客套话的壳子里。
“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后续出了什么群体事件或者社会舆论上的被动,市政府这边可能兜不住。”
“出了事我兜。”祁同伟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上,“赵副市长,今天这顿饭我吃了,公告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包厢里没有人站起来送。赵立冬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酒端起来仰头喝了。
他偏头看向孟德海,声音压着但语气里的指令一点折扣没打:“公告该发就发,但范围控制住。不要往深了扩,更不要针对具体的企业和个人。明白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在灯光的映衬下看不太分明,嘴角那层弧度介于服从和尴尬之间,像在替某种他不完全认同的命令作证。
第二天一早京海市公安局的官方账号把扫黑公告推了出去。
全市成年市民的手机上在同一条时间段里收到了短信推送,措辞简洁而有力,末尾署着省公安厅扫黑工作组的抬头。短信发出去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京海市区的街头巷尾、茶楼饭馆、工地市场的各个角落都在传这条消息。
陈泰的办公室里窗户朝南,今天的光线格外亮。他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那条推送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旁边站着的高启强面色紧绷,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带着一层没压住的火气:“干爹,公告上说实名举报可以直达省厅,如果有人把咱们的事递上去!”
“慌什么。”陈泰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声音不急不缓,“公告是发了,但谁举报、举报什么内容,你觉得省厅能第一个收到?”
高启强愣了一下,随即听懂了。
“我跟市局那边的领导打过招呼了。只要有人实名举报京海建工,举报材料和举报人信息会在交给省厅之前先到我手上。”陈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到时候你带人去找这位举报人谈谈心。谈完了他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高启强的脸色从紧绷变成了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腰板挺直了一些:“干爹放心,只要有人敢写,我就亲自带人过去收拾他。”
陈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搁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心里清楚,这条线虽然布好了,但省厅的人在京海一天不走,变数就一天存在。
公告能发出来,说明祁同伟已经拿下了赵立冬那一关,而赵立冬被压住了,意味着市政府的保护伞暂时收拢了一段。
他这边能做的,就是把举报的口子堵在源头,让省厅拿不到任何白纸黑字的实据。
京海市政法委的公告板上已经把祁同伟签发的扫黑通知贴了出来。
红色的抬头在白色底面上格外醒目,站在楼道里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但真正能把视线停在那张纸上超过五秒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并不多。
而酒店房间里,祁同伟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
短信推送发出去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公开的举报渠道已经打开,但他并不天真,赵立冬当面低了头,背过身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下一步的较量会从公开转向暗面,举报人敢不敢开口,陈泰那边敢不敢动手,这两件事谁先落地,决定了这张棋盘上接下来的走向。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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