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那边，这几天忙得快撒屁了。
省纪委，京州市纪委，光明区纪委，能抽的人几乎都抽了。
大风厂那边，公安抓了假警察，宣传口盯着首播舆情控评。
按理说，纪委最该顺着程度，常成虎，山水集团，蔡成功往深里挖。
可田国富手里最先接到的任务，是查鸟。
陈岩石院里的鸟要登记，鸟笼要鉴定，鸟食要称重要喂食，花盆要估价，兰花也要拍照也要养护。
省级纪检干部蹲在养老院门口数画眉，京州纪检干部翻黄粉虫进货记录，光明区纪检干部拿着封条守鸟笼。
纪委要查真相，还得保证真相长得像省委需要的样子。
这才是最累人的地方。
田国富刚推开办公室门，秘书抱着一摞材料追上来。
“田书记，陈老院里封存的鸟笼，鸟食，花盆，兰花，初步登记完了。”
田国富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好，接下来总算能干点纪委该干的事了？”
秘书把材料抱紧。
“只登记完第一批。”
田国富的手停在杯盖上。
“第一批？”
秘书翻开表格。
“画眉三只，八哥两只，鹦鹉一只，不明观赏鸟西只，鸟笼二十七个，鸟食十二袋，黄粉虫三盒，兰花十九盆。”
“专案组还在申请抽调人手……特别缺会养花会养鸟且政治坚定的人。”
田国富看着那张表，杯盖半天没落下去。
“七八十个纪检干部，查几十只鸟，还查不完？”
秘书补了一句。
“还有花。”
田国富抬眼。
“花也进案卷？”
“花本身不贵，盆贵。”
秘书递过照片。
“这个紫砂盆，专家初步估价二十八万。”
田国富看了半天。
“盆里种的什么？”
“兰花。”
“兰花多少钱？”
“三十五。”
田国富抬头。
“三十五万？看不出来啊，老陈还挺会玩啊。”
“三十五……没有万。”
“没有万？那就是块？”
办公室静了几秒。
田国富把照片扣在桌上。
“也就是说，三十五块的花，住进了二十八万的盆？”
秘书点头。
“目前看，是这个居住标准。”
田国富揉了揉眉心，笑了一声。
“汉东的腐败问题，己经发展到植物也分住房等级了？”
秘书不敢笑，把表格递上去。
“送盆的干部说，他只是顺手带过去的，陈老爱兰花，他也不懂紫砂。”
田国富把照片推回去。
“送的人不懂，收的人不懂，专家一来，全懂了。”
门口又进来一名纪检干部，怀里抱着笔录，额头挂汗。
“田书记，海南黄花梨鸟笼那条线，查清楚了。”
办公室里几支笔停住。
田国富坐首。
“说。”
干部翻开笔录。
“送笼子的干部交代，笼子不是他买的。”
田国富眼神一亮。
“谁给他的？”
“他交代，赵瑞龙让他找机会送到陈老院里，还说陈老喜欢鸟，送笼子不扎眼。”
田国富把这几个字咂了一遍。
“送笼子不扎眼？”
他看向秘书。
“几十个笼子摆在院里，他管这叫不扎眼？都快成养殖场了。”
田国富拨号。
电话接通，白秘书的声音传来。
“田书记，沙书记正在看材料。”
田国富看着黄花梨鸟笼照片。
“我有重要情况汇报沙书记。”
“请稍等。”
片刻后，沙瑞金接了电话。
“国富同志，什么情况？”
田国富按住笔录。
“沙书记，陈岩石同志院中查封的海南黄花梨鸟笼，来源己经初步查清。”
“送笼子的干部交代，这只鸟笼，来自赵瑞龙。”
“这件事牵涉山水集团，也可能牵涉大风厂拆迁背后的政商关系。”
沙瑞金嗯了一声。
“继续。”
田国富心口那股闷气松了半截。
“我的建议，纪委立刻扩大调查范围，从送笼干部查起，顺着赵瑞龙这条线，查山水集团如何接触老同志，如何借老同志威望做保护。”
沙瑞金道。
“可以。”
田国富握紧电话。
“请沙书记放心，纪委一定查深，查透，查到底。”
沙瑞金的声音沉下来。
“国富同志，汉东风气复杂，有人把群众情怀当政治资源，有人把老同志威望当护身符。”
田国富立刻道。
“沙书记，我明白。”
“你还不完全明白。”
沙瑞金停了一下。
“尤其要注意，不能让证据指向陈岩石同志。”
田国富拿着电话，嘴角动了动。
办公室里，几个秘书也抬头。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陈岩石同志是老革命，是汉东宝贵的政治财富。”
田国富看着照片里那只贵气逼人的笼子。
“那陈老这边怎么定性？”
“鸟笼可以有问题，送鸟笼的人可以有问题，赵瑞龙更可以有问题。”
沙瑞金接着说。
“陈老最多是被蒙蔽。”
田国富闭了闭眼，又睁开。
“蒙蔽？”
“对。”
这下轮到田国富一脸蒙蔽了。
受贿不能写，违纪不能写，最后只剩“被蒙蔽”三个字能写。
这是要让纪委按结论倒推证据？
案卷还没装订，定性先从省委书记嘴里落下来了。
他不敢顶，顶回去，纪委就成了不讲政治。
可他是纪委书记，又不是材料美容师。
沙瑞金继续道。
“当然，鸟笼要继续查，但方向要准。”
“从陈岩石同志家里出发，指向赵瑞龙。”
田国富捏着电话。
“沙书记，我理解，方向要准，证据也要准。”
电话挂断，办公室还停在那八个字上。
田国富脸色从发青到发白，捏着话筒半天没放。
秘书小心问。
“田书记，下一步怎么安排？”
田国富把电话放回去。
“继续查。”
田国富指着照片。
“沙书记说了，从陈岩石同志家里出发，指向赵瑞龙。”
秘书问。
“那中间这一段呢？”
田国富合上笔录。
“中间这一段，就是我们的本事了，原则上不能造假。”
干部翻着材料。
“公安那边抓枪抓人，省政府那边拆项目拆账，省委那边控舆情控方向。”
田国富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干部硬着头皮开口。
“咱们纪委这边，好像……一直在查鸟。”
田国富笑了一下。
“别小看鸟。”
他拿起紫砂盆照片，又放下。
“一只画眉住什么笼，吃什么食，旁边摆什么花，谁送的，谁转的，谁借它往陈老身边凑。”
他点了点材料。
“查到最后，也许比枪还热。”
秘书点头。
“明白。”
田国富坐回椅子，揉着太阳穴。
“汉东纪委不是不忙，是忙得太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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