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手里那份科技蓝图文件还没翻开封皮。
刘天生扫了他一眼,把笔搁下来。“小张,你有话说?”
张良的喉结滚了一下。“省长,田书记找我……让我去一趟纪委。”
“为了什么?”
“履历造假。”张良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省长,对不起。我已经跟秘书一处的李方交代好了,这段时间让他顶上。您再物色一个合适的——”
“停。”刘天生抬手打断了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张良的底细他一清二楚。这人本来姓林,老家在岭南塔寨村。他爸林宗海因为伤人进去了,还在服刑。当年考公务员的时候政审过不了,托了塔寨主任林耀东的关系改了姓、造了履历,才把这道坎迈过去。后来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他跟前,当了他的秘书。入职第二年张良就主动坦白过这件事,刘天生当时没有追究,照用不误。没想到这颗雷今天炸了,炸在田国富手里。
“省长,我对不起您。”张良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管田书记怎么问,我都不会牵连您。”
刘天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挑你当秘书吗?”
张良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看你顺眼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2008年冬天,你跳进冰河里救过一个落水的老人。”
张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买猪看圈,用人看品。”刘天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履历造假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心上。去纪委该怎么说怎么说,实话实说就行。”
“可是省长——”
“别再道歉了。错的不是你。”
张良的眼眶红了一瞬,用力点了一下头,正对着刘天生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刘天生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田国富,沙瑞金……大家都看见了,是你们两个先动的刀子。”
下午,高干病房里又站满了一屋子人。
陈岩石第二次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沙瑞金、高育良、田国富、季昌明、祁同伟、陈海、王馥香,外加白秘书。满满当当挤了一圈,跟赶集似的。
“陈老,您可算醒了。”田国富第一个凑上去。
陈岩石没理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声音沙哑却尖锐:“程度呢?孙连城呢?”
没人接话。陈岩石的血压又往上拱了一截。早上的直播画面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脑子里——退而不休,官瘾大,第二检察院……直播间几十万人看着,那两人把他当众扒了一层皮。说好的纪律培训是来让那俩兔崽子认错的,结果他倒成了被批斗的那一个。
高育良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柔又缓。“老领导,事都过去了,先养好身子——”
陈岩石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越过高育良直接钉在沙瑞金脸上。老头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通红,嗓子里像卡了团棉花。“小金子……你得替我做主啊……他们不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打你的脸……”
沙瑞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陈叔叔,别激动,今天早上的事就是——”
他没说完,旁边的陈海忽然举着手机往前凑了一步,眉头拧得死紧,呼吸粗得人人都听得见。屏幕上正在直播,标题写着“优秀干部表扬班”,画面里市长江大桥站在台上,一手一面小红旗,分别递给了孙连城和程度。
两人接过红旗,鞠躬敬礼。
主持人念表彰词的时候嗓音激昂——大风厂那场危机,程度和孙连城临危不乱,二十吨汽油得以安全转移;厂区对峙得以平息;政府形象得以维护。最后一段措辞尤其锋利: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更不能倚老卖老、退而不休、扰乱社会秩序。法院文书不容践踏,法律尊严不容侵犯,法不能向不法退让。
孙连城和程度在镜头前笑得跟两朵花似的。孙连城对着话筒感谢政府感谢平台感谢群众,腰杆挺得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直。
直播间弹幕哗哗地滚:
【大风厂第三集?比春晚好看。】
【宇宙区长今天真精神!我在紫金台见过他,他跟我一块看过月亮。】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早上批下午表扬——斗得挺热闹啊。】
【但就事论事,这俩人真没毛病。】
陈海把手机递到沙瑞金面前的时候,陈岩石的目光已经扫到了屏幕上的画面。老头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发紫,身子一晃——第三次,直挺挺地往床下栽去。
病房里炸了。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护士推门冲进来,王馥香哭出了声,陈海抓着床沿喊医生,田国富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高育良僵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沙瑞金站在床头,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突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走到哪儿都端着一把手的架子,可此时此刻他实在端不住了。
他猛地转头盯住田国富,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沉得能把地板砸出坑来。
“田书记,你给我查。京州政府那边怎么回事?这场直播谁安排的?又是谁授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压到了极限的怒意。
“三番两次的,是怕我陈叔叔死不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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