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王政刚把门带上。
刘天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靠在椅背上接起来,声音换了一种调子:“立春书记。”
赵立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电流声。
“瑞龙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差价会补,高调补——给其他人打个样。美食城也捐了,明天办手续。”
刘天生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嘴角弯了一下:“大侄儿现在懂事了?虎父无犬子。”
赵立春在那边干笑了一声。补了钱就是“大侄儿”,不补钱估计就是“傻狍子”了。
双标这种事,刘天生干得比谁都顺手。
顿了一下,赵立春的声音放沉了一些,没了刚才那层客套。
“天生,调我来京城这步棋不好走。沙瑞金空降汉东,就是想在我动手之前先把基本盘敲碎。我原本指着高育良和李达康能牵制一下,现在看来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够格。”
他停了两秒。“你给我一句掏心窝的话,接下来怎么走?”
刘天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着。
“我再干五年。汉东这摊子,我走自己的路。”他的语气不急,像是说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我找瑞龙要钱,总比沙瑞金找他要命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立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他跟沙瑞金一条心,或者袖手旁观,赵家在汉东的基本盘撑不了多久。
可刘天生走独立路线,那赵家就还有余地。
“让他尽快办。”刘天生补了一句,“下次常委会沙瑞金肯定要拿美食城说事。钱补了、地捐了,我才能替大侄儿说话。不然被沙瑞金卡住,我也没法开口。”
“明天就让瑞龙去省政府对接。”赵立春说。
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秘书又推门进来了。“省长,田书记在外面,说有事找您。”
刘天生把烟点上了。田国富这个人,用三个字就能概括——墙头草。
不搭理他吧,他在那儿膈应你;搭理他吧,指不定什么时候捅你两刀,很操蛋的那种。他吸了一口烟,朝门口抬了一下下巴。
田国富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笑,那种见了谁都不薄不厚的笑。“刘省长,忙着呢?”
“有事说事。”刘天生把烟灰弹了一下,“马上午饭了,别影响食欲。”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张良的事,纪委那边大概了解清楚了。履历造假是事实,但认错态度好。我跟沙书记也碰了一下,口头警告就算了,不追究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嘛,明天就让他回来上班。这是沙书记的诚意。”
刘天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拇指在上面慢慢碾了一下。
“‘大概’是什么意思?纪委做事能用‘大概’两个字?”他把烟灰弹掉,“履历造假是事实,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
田国富的笑僵了一下。
“张良我不会再用。”刘天生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全汉东都知道他履历有问题,留在我身边就是一颗雷。”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上,看了田国富一眼,“你的诚意怎么拿来的,怎么带回去。以后打狗不用看主人。”
田国富坐在那儿,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
他来找刘天生本来就不是为了张良,张良的事只是个引子。
他干咳了一声,把话头往别处拉了拉:“刘省长,沙书记的意思是……三天后的常委会议,希望您能多支持支持他。”
刘天生看着他,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战狼三想拉投资了,战狼一的时候你上哪儿去了?
前期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遇到难题了才想来套近乎,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搁在嘴唇上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
田国富回到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已经收起来了。他把刘天生的话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加工了一遍递过去,那层加工的厚度大概跟城墙差不多。
“那个老逼登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沙瑞金的嗓门提了上去。
“他让您别怂,把吃奶的劲都使上。”田国富低着眉眼说。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声闷响:“汉东到底是姓沙还是姓刘?他凭什么这么嚣张?”田国富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姓什么不行,非得出个你俩。
沙瑞金在桌子后面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把那股气往下压了压:“三天后的会,怎么办?”
田国富把公文包的扣子打开又合上。“没有刘天生点头,提拔易学习和双龙集团进光明峰项目都悬。
最关键的是美食城——上面交代的事,要是不能借着美食城给赵立春抹黑一把,那边恐怕要不高兴。”
沙瑞金的眉头拧着,像一块没铺平的布。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朝着十二点的方向靠拢,秒针一格一格地挪着。
田国富坐在那儿没急着走,公文包的扣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得像一锅水刚烧开又被人把火关了。
水面的气泡还在往上冒,可已经没人往锅里放东西了。
沙瑞金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面墙,但墙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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