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生那只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回响,沙瑞金就知道再不叫停,这场会今天就彻底散不成了。
“时间不早了,大伙也乏了,先休息半个小时。”他宣布休会的时候声音还算稳,但从他解领带扣子的动作来看,那颗扣子被他拽了两下才松开。
众人如释重负,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片刺耳的摩擦声。田国富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王政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王政站在小便池前面一边解拉链一边回头看了田国富一眼,脸上的表情还绷着:“国富书记,对面火力太凶了,这仗还能打吗?”
田国富尿完甩了甩手,发现甩偏了,湿漉漉的手指顺势往王政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王政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水印,也没顾上擦,注意力全在田国富嘴里。
“就他有底牌?沙书记没有?”田国富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侯亮平知道吧?新来的反贪局局长。表面是正常调任,实际上他背后站着谁你清楚吗?钟书记的女婿。钟家已经下场了。”
王政的小便抖了一下:“钟家?”
“何止钟家。”田国富慢悠悠拉拉链,“还有王家。钟王两家一起站在沙书记后面,刘省长再硬能硬过两家?”
王政在原地站了足足五秒钟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把这几句话嚼了好几遍,最后眼睛亮了:“这么说,咱们稳了?”
“大概吧。”田国富耸了耸肩,“稳了也得干活。先把高育良摁下去再说。”
“为什么就盯着高育良?李达康不也一样站在对面?”
田国富差点翻白眼,为什么?因为我想当三把手啊。
但他嘴上换了一套说辞,说得理直气壮:“李达康已经跟刘省长捆死了,你动他等于动刘省长。高育良那边不一样,他最近跟他徒弟祁同伟出了点状况,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王政想了想,点了点头。还是田书记有策略。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的吸烟区里烟雾浓得像是着了火。
李达康靠着墙吐了一口烟圈,侧脸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个跟他斗了十几年的人,破天荒没喊他“高教授”,也没喊他“育良书记”,就是看着烟雾慢慢散开,说了一句:“刚才会场上,谢了。”
高育良手里夹着烟,也愣了一下。他跟李达康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赢过输过,今天头一回听见这个人跟自己说“谢谢”两个字。
“不用谢我。”李达康把烟头摁灭在铁皮垃圾桶上,搓了搓手指上的灰,“我跟你再怎么斗,那是咱俩之间的事。田国富跟王政算什么东西?他俩凭什么在那唧唧歪歪。老子看不过去而已。”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年他以为最懂他的人是爱读明史的高小凤,是能跟他论文辩论的吴慧芬,再不济也是那个会下跪哭坟的祁同伟。没想到到了今天才发现,最懂他的人竟然是这个“绿色达康”。
“一会儿篮球赛,你上不上?”李达康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上。”
“我跟田国富对位。”李达康活动了一下手腕,“待会球场上我要肘死他,Man。”
高育良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我帮你肘田国富,顺便肘王政。”
“沙瑞金呢?”
“那是刘省长的活。”高育良笑了一声,“咱俩打辅助就行。”
“行。”
与此同时,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沙瑞金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茶叶,牛皮纸包装的,看着不起眼,但懂茶的人扫一眼就能看出成色不差。他把茶叶塞进刘天生手里的时候脸上的笑堆得几乎要溢出来:“刘省长,这包你拿回去尝尝,味儿好。”
刘天生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拆开看,抬眼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瑞金同志,我听说你收了好几吨茶叶,就分我这么一小包?”
沙瑞金噎了一下。好几吨?他统共也没几斤存货。
“谣言,都是谣言。”沙瑞金赶紧摆手,“我就这点家底了,全孝敬您了。”
刘天生把茶叶搁在茶几角上,不接话也不走。
沙瑞金看他不接话,心一横,自己把台阶铺好了:“刘省长,程度和孙连城那两个任命,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打磕绊就签了字。现在我也有个小请求,您看……易学习同志那个正厅级的事……”
“易学习?正处吧?”
“破格,破格提到正厅。”沙瑞金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搂住刘天生的肩膀,语气软得能拧出水来,“哥,我是认真的。这个人您也了解,是个干实事的好干部。二十年在原地打转,亏欠他的太多了。您给弟弟一个面子,行不行?”
刘天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来汉东第一天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叫“哥”。
场面安静了几秒。沙瑞金的手搭在刘天生肩膀上没松开,脸上的笑也没收,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点僵了。他在等那句话。
刘天生端起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了一声,然后慢慢开口说了四个字:“你挺不要脸。”
沙瑞金听完这四个字,脸上那层笑意反而松下来了,不要脸就不要脸吧,他要的是结果,不是脸。
他等着刘天生把话接下去。
窗外的太阳已经从窗户移到墙根了,中午休会休息的半个小时,应该够他把这件事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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