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几秒钟，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与此同时，丽华酒店五楼那个紧闭的窗户后面，灯光透过窗帘映出一个暴虐的身影。
王德民——丽华酒店的实际老板，正揪着一个年轻女学生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已经被撕破的白色T恤，脸上满是泪痕和红肿，嘴角还渗着血。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楚：“老板……求求您别打了……我借的那一千块钱，我家里已经凑钱还清了……利息我也还过了……求求您放我走吧……”
王德民穿着一件花哨的绸缎衬衫，敞着胸口，露出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手里攥着一条牛皮的裤腰带，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停手，反而狞笑了一声，照着她的后背狠狠抽了一记。
“还清了？”王德民蹲下身，捏着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借的是酒店的钱，酒店的规矩是日息百分之十，你那一千块，到现在本金加利息是一万二。你拿那一千块来打发叫花子呢？”
女孩尖叫着往后缩，后背撞到窗沿上。
她慌乱之中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扒住窗沿，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声嘶力竭地朝楼下喊：“救命——救命啊——”
楼下的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
祁同伟抬头看去，那女孩的手臂在颤抖，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王德民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孩的腰，把她硬生生从窗户上拽了下来。
女孩摔在地上，额头磕到床脚，流出一道血痕。
王德民反手把窗户锁死，拉上窗帘，然后举起手中的裤腰带，朝着女孩的身上又是一顿猛抽。
惨叫声和哭嚎声隔着窗户传出来，虽然被厚玻璃滤掉了一些，但楼下的人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季昌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发白，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李萍说：“李局，不能再等了。上面已经动上手了，再拖下去，那姑娘可能真会出人命。”
李萍咬了咬牙，目光在酒店楼顶的霓虹灯和身旁的祁同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猛地一挥手，沉声道：“祁同伟，王华，你们两个上去，把那姑娘救下来！不管是谁拦着，出了事我兜着！”
祁同伟和王华立刻迈开步子，朝酒店大门冲过去。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白色警服、肩扛三级警监衔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蒋辉。
他戴着白手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站在大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紧不慢，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李萍，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萍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蒋厅长……我们接到报案，说五楼有人呼救，怀疑有人被非法拘禁和殴打，正准备上楼核实情况。”
蒋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呼救？我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怎么没听到有人喊救命？李局长，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
李萍脸色涨红，却不敢接话。
蒋辉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目光扫过祁同伟，又扫过王华，最后落在季昌明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丽华酒店的老板王德民，是咱们汉东省有名的杰出民营企业家，是市里的纳税大户。你们这些人，大半夜的带着人堵在人家酒店门口，是要干什么？有没有搜查令？有没有正式文件？什么都没有就想进去搜查，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国家公职人员？”
李萍和季昌明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在蒋辉这样的实权人物面前，他们两个人的分量确实不够看。
强行动手，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德军看到这一幕，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他走到李萍面前，用一种近乎羞辱的语气说道：“李局，季检察长，真是不好意思，丽华酒店今晚停业，不招待你们了。你们请回吧。至于王华和祁同伟，你们两个——还不快滚？杵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的态度嚣张到了极点，狗仗人势四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有蒋辉在场，他王德军就是岩台市的天王老子，谁都不放在眼里。
祁同伟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已经被他摩挲过无数次的名片。
卡片的边角微微翘起，但上面那个烫金的国徽和那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如初。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蒋辉面前。
“蒋厅长。”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紧张或者愤怒的情绪，“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蒋辉面前。
名片在路灯的光线下翻转了一下，那枚国徽反射出一道金光，直直地刺入蒋辉的眼睛。
蒋辉的目光刚扫到那张名片上的字，整个人的气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坍缩了下去。
他原本笔挺的站姿微微晃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吞咽声。
中央纪委副书记，钟正乾。
这个名字在整个汉东省的官场上，就像一个随时悬在头顶的利剑。
蒋辉虽然贵为省公安厅长，但在这张名片的主人面前，他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钟正乾是专打老虎的，是那些腐败分子做梦都不想见到的噩梦。
蒋辉虽然自问手脚还算干净，但到了他这个位置，谁的身上能没有一点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如果钟正乾注意到他，只要动一动小指头，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足足五六秒钟，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各种念头。
是真还是假？
一个岩台市禁毒支队的小警察，怎么可能有中央纪委副书记的联系方式？
但那张名片的质感、字体、排版，还有国徽的位置和角度，都跟他见过的真品一模一样。
他想开口质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
万一是真的，他质疑的话传出去，那就是对钟副书记的不敬，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想打电话确认，可手指刚碰到手机又缩了回来——他更不敢。
如果名片是真的，这通电话打过去，岂不是直接把自己暴露在钟正乾的视线里？
这是蒋辉从政以来遇到过的，最尴尬、最骑虎难下的一次。
季昌明站在旁边，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一圈，但他很快压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出声。
只有王德军还没搞明白状况。
他看到蒋辉的脸色变了，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他压根儿不相信祁同伟能拿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抢祁同伟手里的名片：“你个小警察，拿什么东西糊弄蒋厅长？拿来我看看！”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名片，蒋辉猛地转过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王德军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夜晚的街道上传出很远，连围观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德军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蒋辉。
蒋辉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长本事了？什么人的东西你都敢抢？你有没有一点脑子？你知道这是谁——算了，你给我闭嘴！”
他转回身，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了一些，换成了一种略带谨慎的表情。
他看着祁同伟，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是……岩台市禁毒支队的那个缉毒英雄？我想起来了，去年你们支队破的915大案，你有参与，对吧？听说你表现很出色。”
祁同伟平静地回答：“蒋厅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
蒋辉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名片上，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还是开口问道：“这个……钟书记的名片，你是怎么得到的？”
祁同伟淡然一笑，语气不卑不亢：“蒋厅长如果怀疑名片的真实性，可以打电话确认一下。钟书记在名片上留了电话，你直接打过去问他就好。”
蒋辉的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哪敢打这个电话？
他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性的客气：“不用不用，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随口一问。既然是钟书记的信物，那当然是真的。”
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李萍和季昌明说道：“李局长，季检察长，我刚才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我这次来岩台，也就是办点私事，跟你们的工作没有关系。你们继续，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用顾及我。”
他又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扫黑除恶，是全省的重点工作。你们岩台市的扫黑专案组能吸收像祁同伟这样的年轻同志，我很满意。好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蒋辉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在场的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祁同伟把名片重新放回内兜里，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王华跟在他身后，现在有了底气，腰杆也挺直了。
而此刻，五楼房间里，王德民还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
他骂骂咧咧地抄起桌上的热水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热水哗啦一声倒在女孩旁边的地板上，烫得女孩尖叫着缩成一团。
他又解下自己的裤腰带，抡圆了朝女孩的后背抽过去，嘴里骂着：“让你喊！让你喊！老子今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祁同伟快步上了五楼，目光一扫就锁定了走廊尽头那个房门。
他飞起一脚，厚重的实木门轰的一声被踹开，门框上的锁舌直接崩飞出去，砸在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房间里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个年轻女孩蜷缩在墙角，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胳膊上、腿上全是青紫的伤痕，额头上的血流了一脸。
王德民正光着膀子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浸了汗水的裤腰带，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气。
王德民被踹门的巨响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便装的陌生年轻人，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地吼道：“你他妈是谁？敢踹老子的门？！”
祁同伟没有废话，快步走到女孩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怕，我是警察。”
王德民眼睛通红，拎起桌上的不锈钢热水壶，抡圆了朝祁同伟的脑袋砸过来，嘴里咆哮着：“你他妈警察算个屁！老子让你知道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
祁同伟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微微一偏，热水壶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墙壁上叮当作响。
紧接着他右脚猛地发力，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王德民的胸口上。
王德民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像沙包一样飞了出去，撞翻了床头柜，稀里哗啦地滚进墙角，捂着胸口咳得满脸涨红。
祁同伟从腰后摸出手铐，走过去把王德民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咔哒一声锁上，一字一顿地说：“王德民，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组织卖淫、开设赌场、非法放贷、袭警——你下半辈子就在牢里慢慢熬吧。”
王德民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祁同伟懒得理他，对门口赶过来的王华说：“人交给你了，看好。”
从楼上下来，李萍和季昌明正站在大厅里商量着什么。
李萍看到祁同伟把王德民押下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
“李局，季检，五楼的女孩已经救下来了，我让人先送她去医院。”祁同伟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平静，“现在可以正式搜查丽华酒店了。”
李萍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十分钟内赶到丽华酒店，把整栋楼给我围了。”
之前他们不敢动丽华酒店，是因为忌惮蒋辉。
但现在蒋辉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撇清了关系，说了“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那这栋酒店就再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了。
不到半小时，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警灯将整条街映照成红蓝交错的光海。
全副武装的警察鱼贯而入，封锁了每一个出入口，将所有酒店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全部控制住。
季昌明没有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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