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志的经验，你总还是要借鉴的。”
这几句话，单独看哪一句都没有问题。
但如果把这位钟老书记的身份放进来……就有门道了。
钟老书记有一个小女儿叫钟小艾，而钟小艾的丈夫叫侯亮平。
如果结合这些，那这番说辞的含义，就不一样了。
朱老爷子绕了这么大一圈，前面的所有铺垫——关心沙瑞金到任、谈及赵毅年轻需要帮手、强调协调沟通——最终落点，竟然落在了钟家，落在了那个猴崽子侯亮平身上。
田国富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上，灯光明亮而柔和，但他看那光的时候，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个京城来的反贪处长上次来汉东，拿着一份提级管辖决定书，在省纪委门口被刘秘书长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那件事之后，这位处长便灰溜溜地回了京，据说在总局那边还闹了几天情绪。
这件事也是被纪委当作笑谈的事，初听他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
那位处长，难道就是侯亮平？
可如果是侯亮平，赵毅不知道他是钟家的女婿吗？
这点面子都不给……
看来，这侯亮平并没有就此罢休——甚至说，这件事不但没有揭过去，反而被更高层的人关注了。
钟家。
以及朱家。
他忽然明白了朱兴邦那番话背后的深意：赵毅挡了侯亮平一次，那是程序上的事，说得过去。
但如果他继续挡着不让侯亮平参与丁义珍这个案子，那在钟家看来，就不是程序问题了——那就是“不团结同志”的问题了。
田国富端起桌上那杯己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冰凉的金骏眉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
“为了一个侯亮平，至于吗？”
他想了想，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备注的名字是：“赵毅”。
他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现在还太晚，而且那通电话里的信息，他需要先消化一下。
里面还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想不通的事，就要多想，想完也尽量少说……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的夜色安静而深沉，远处几栋小楼的灯光己经陆续熄灭。
田国富站在窗前，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这个“棋子”，究竟走在谁的棋盘上，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了。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回了卧室。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张宣纸的一角。
上面是他今晚练字时随手写下的两行诗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墨迹己干，但字里行间那股气韵，还在。
次日清晨，京，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
侯亮平的办公室里，传出一阵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喊叫声。
“哎呀我说陈海，你昨天还说要来京城，说你己经梳理好线索了，要把欠我那一串贪官还给我了，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侯亮平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声音大得连走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几个路过的同事忍不住侧目，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快步走开。
电话那头的陈海，声音倒是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慢条斯理：“猴子啊，事情出了些意外，我们汉东纪委牵头成立了一个小组，我也是小组成员之一。”
“至于那线索……我还不大确定，等我再有什么发现，一定告诉你，你放心。”
“现在又不确定了？”
侯亮平先是质问的语气，后停顿片刻，明显带了些不讲理的蛮横，
“陈海啊，你知道我等这个案子等了多久吗？”
“丁义珍现在在纪委手里，我连碰都碰不到！你要是再不帮我，这案子就彻底从咱们反贪局手里溜走了！”
“猴子，你冷静一点——”
“我看你是被汉东的人腐蚀了吧！陈海！你变了你知道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侯亮平一时间说起了气话，声音里带着急躁。
他很少在陈海面前这样失态，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急了——副局级的试用期只有一年，他必须在这一年里拿出足够分量的成绩来证明自己。
丁义珍案，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陈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终于有了些变化，带着一丝无奈和提醒：“说什么呢，猴子？这是纪委牵头成立的小组，怎么能叫我被腐蚀了？赵毅书记你也不信任吗？”
侯亮平听到“赵毅”两个字，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想到赵毅，他的气不消反减，要是不提赵毅还好，一提起赵毅，他就不服。
他可是钟家女婿，青年才俊，但半个月前，他拿着那个从老婆手里“求”来的单子，却连赵毅的影都没见到。
这种身份的鸿沟般的差异，让自视甚高的侯亮平痛苦又不忿。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变得更低，但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要是连他都怀疑呢？”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陈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己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猴子……你这话，说什么呢，太过了。”
“过不过，我心里有数。”
侯亮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倔强，“陈海，我不是针对你。但汉东那个地方，我从第一天去就觉得不对劲。”
“赵毅，西十岁的正部级，从京城空降到汉东，放着中枢纪委二把手的位子不坐，跑到汉东来当一个省纪委书记？”
“这里面要是没有文章，我侯亮平三个字倒着写。”
“你……”陈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侯亮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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