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算不上舒畅。”
“丁义珍殒命、陈海停职,田书记急于汇报工作,陈老一心想要面谈,沙书记眼下……”
话说到一半,他适时收住话音。
林泽斌顺势替他补全未尽之言。
“人人都想往沙书记耳边递话、诉委屈。”
白秘书没有否认。
林泽斌缓缓道:“新任省委书记刚到汉东,全省上下无不在暗中观望。谁先会面、谁后等候,听谁的陈述、搁置谁的诉求,每一处细节,都代表着立场态度。”
白秘书心中愈发折服。
这两日最让他为难的,便是拦阻各方求见之人。
“林省长能体谅我的难处,我心中宽慰不少。”
“今日你拦人分寸得当,做得很好。”
白秘书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能从林泽斌口中得到这句认可,实属难得。
“我不过是遵照沙书记的吩咐行事。”
林泽斌点头赞许。
“遵从领导安排的同时,还能顾及众人颜面,这便是过人本事。”
积压在白秘书心头的疲惫,消散大半。
他自嘲一笑:“谈不上什么本事,我只怕往后负责服务沙书记的秘书,要换成旁人了。”
林泽斌心生疑惑:“何以有这般想法?”
“唉,”白秘书摇头苦笑,“沙书记要求极致严苛,行程安排稍有疏漏要挨训,材料撰写不够周全要挨训,地方实情掌握得不细致,依旧要挨训。”
“这几日下来,我早已被训得手足无措。”
林泽斌沉默片刻。
白秘书说完便暗自懊悔,自觉失言多说了心里话。
转瞬,林泽斌缓缓开口。
“白处长,你不必担心被替换。”
白秘书抬眼望去。
“听林省长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踏实便好。”
林泽斌轻声提点:“其实沙书记平日里十分喜爱打篮球。”
白秘书瞬间领会其中深意。
省委招待所后院仅有网球场与羽毛球场,唯独没有篮球场。
早年赵立春偏爱网球,院内才一直保留网球场。
倘若沙瑞金喜好篮球,将网球场改造为篮球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恰恰是白秘书展现自身察言观色、贴心服务能力的绝佳机会。
白秘书立刻应声:“多谢林省长提点,这番话点醒了我。”
林泽斌摆了摆手。
“我并未刻意提点你什么。”
白秘书轻轻摇头,笑意更深。
“我心里都明白,只是修缮篮球场这类工程,我并不熟悉;况且沙书记爱打篮球这件事,迟早也会传遍所有人。”
林泽斌接着开口:“孙连成手上认识不少施工队伍。”
“是光明区那位孙区长?”
“正是他。这人虽说性子懒散,平日里总爱摆弄天文观星,可若是有人盯着督办,办事效率倒也不慢。”
白秘书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林省长,往后您但凡有吩咐,尽管开口。”
林泽斌抬眼望向他,神色郑重。
白秘书心中顿时安定不少。
这便是官场上的人情往来。
今夜林泽斌没有登门拜访沙瑞金,反倒把话托给自己转达。
倘若自己能稳妥办妥这件事,日后在沙瑞金身边的位置只会更加稳固。
林泽斌重新握起网球拍。
“再打一局?”
白秘书看向他手中球拍。
“林省长,您手腕方才还发酸呢。”
林泽斌活动了几下手腕。
“手腕酸,不影响输球。”
白秘书沉默片刻,拿起球拍。
“那我让您两分。”
林泽斌瞥了他一眼。
“不必。”
白秘书正欲再客套几句,林泽斌已然续上话音。
“就算你让分,我依旧打不过你。”
白秘书一时无言以对。
省委招待所后方的网球场,灯火彻夜亮了许久。
楼上房间里,沙瑞金刚洗漱完毕,立在窗边朝外望去。
他一眼望见球场里打球的林泽斌与白秘书,眉头轻轻一动。
“是林泽斌。”
此刻白秘书并不在他身侧。
沙瑞金静静观望数秒,淡淡一笑。
“倒是懂得找门路。”
他伸手拉上窗帘。
窗帘合拢的瞬间,沙瑞金的动作骤然顿住。
林泽斌不直接来找自己,反倒私下接触身边秘书。
这是刻意绕开省委书记,暗中拉拢自己身边人。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丁义珍坠亡事件的情况简报。
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早已和他初到任时设想的截然不同。
他将简报重重搁在桌面,面色沉了下来。汉东乱象再多,治理方向只能有统一口径,但凡有人绕开一把手私下布局,便是没把班子班长放在心上。
他随手翻了两页简报,目光定格在陈海暂停履职的那一行文字上。
片刻之后,沙瑞金拿起座机,拨通了白秘书的电话。
白秘书刚走下球场,满身汗水尚未擦拭干净,听见铃声立刻接起。
“沙书记。”
沙瑞金开口吩咐:“下发通知,明日一早召开省委常委会。”
白秘书挺直身子应声。
“明白,沙书记。”
沙瑞金凝视桌上的简报,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此次会议扩大参会范围,季昌明、祁同伟,还有陈岩石同志一并列席。”
白秘书攥紧听筒。
“我即刻安排通知。”
次日清晨,省委常委会议室只拉开半幅遮光窗帘。
沙瑞金端坐主位,手边摆放着白秘书连夜整理完毕的基层调研记录。
高育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李达康面色紧绷,祁同伟坐在后排席位,季昌明怀中抱着厚厚一摞材料,陈岩石拄着拐杖到场列席。
林泽斌端着青瓷茶杯,轻轻拨开浮在茶汤上的茶沫。
会议正式启动,沙瑞金率先定下调子。
“近几日我走访吕州、岩台,实地考察多处基层点位。”
“各地确有亮眼成效,但暴露的问题同样不容小觑。”
“部分地区纸面材料做得光鲜亮丽,实际数据却无法支撑。”
“还有不少基层干部,接待视察只带干部参观展板、样板工程、新建道路,专挑光鲜门面展示。”
他合上调研笔记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足以说明,汉东部分干部开展工作,只为应付上级视察,全然没有站在群众的立场办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无人出言接话。
沙瑞金继续说道:“今日会议不单是听取事故汇报,也不局限于研讨丁义珍身亡一事。”
“汉东接连爆发各类乱象,干部队伍的思想认知必须统一整顿。”
“大家有不同想法尽可坦诚发言,但最终必须形成统一共识。”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岩石。
“因此我提议,请陈岩石同志,为全省党员干部讲授一堂专题党课。”
陈岩石握紧手中拐杖。
沙瑞金放缓语调,语气柔和几分。
“陈老一辈子扎根基层,始终与群众站在同一阵线。”
“如今不少干部丢失初心、忘本失根,正好请老同志讲讲过去,早年干部是如何真心对待百姓的。”
“这堂党课的完整内容,会后整理成文,下发全省全体党员学习。”
陈岩石挺直腰背。
“沙书记,我这副老身子骨,还能讲几句实在话。”
沙瑞金微微颔首。
“不只是随口几句闲谈,您是为汉东全体干部补足初心这一课。”
田国富伸手将桌上材料轻轻抚平。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我讲不出什么高深大道理,只认准一个道理:为官者万万不能忘本。”
他追忆起行军岁月,讲述百姓把家中仅剩的半袋粮食支援队伍,伤员借宿农户家中,屋主全家甘愿挤柴房过夜的往事。
话语朴实无华,字字句句都道尽当年百姓的艰难苦楚。
讲完过往,他环视在场众人。
“眼下大风厂工人维权无门,百姓心中积怨难平,这绝非无关紧要的小事。”
“再说说我儿子陈海,此次办案行事急躁,押解流程出现纰漏,他自身确实负有责任。”
拐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但我也要说句公道话,陈海绝非品行败坏的干部。”
“他办案心急冲动,根源在于始终牢记,绝不能放任腐败分子逍遥法外。”
“组织处置时,切莫一棍子将人打死。”
季昌明低头沉默不语。
高育良手中的钢笔骤然停在纸面。
沙瑞金望着陈岩石,神色多了几分亲近。
他听得出来,陈老此番发言存有护子私心,但眼下,他正需要陈岩石这面扎根群众的旗帜。
“陈老说得十分中肯。”
“干部履职出现差错,组织理应批评教育、依规处置,同时也要考量干事初衷与平日一贯表现。”
“陈海此次确有过失,可他敢于直面贪腐、主动深挖案件的担当,这份特质不能全盘否定。”
李达康端起茶杯,又轻轻放回桌面。
林泽斌手中杯盖磕碰杯身,发出轻响。
沙瑞金听得一清二楚,却并未转头看向他。
“陈老最难得的一点,便是从不为自身谋求私利,一心只为普通百姓发声。”
“此前我在电话里称陈海一声陈叔叔,不少人便闻风而动。知晓陈岩石同志喜爱养花饲鸟,争相往养老院赠送物件,光是送来的观赏鸟就有几十只,把陈老住处装点得格外热闹。”
“我并非为自己辩解,我早已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陈岩石腰背挺得更直,“我只是不忍心看着百姓蒙受委屈、无处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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