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娄晓娥一眼瞥见叶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眶都红了，刚要开口哭诉，就被叶玄一抬手拦下来。
这会儿全厂上万双耳朵全贴着喇叭呢，当场哭出来算怎么回事？
娄晓娥死死抿住嘴，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默默起身，把播音员的位置让了出来。
叶玄沉稳坐下，深吸一口气。
进门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对策理清楚了。
还剩30分钟，胡编乱造？撑不住。
唱歌？最多两三首，半小时靠唱歌根本填不满。
那就说书。
他决定现场口播金庸先生的封神之作——《天龙八部》。
这部武侠小说情节起伏跌宕，人物鲜活，艺术水准没得说。听众肯定爱听，撑30分钟，轻轻松松。
“尊敬的工人朋友们，大家好。”
“刚才调试设备耽搁了一点时间，让大家久等，还请见谅。”
“接下来我为大家讲一段江湖武侠故事，希望大家喜欢。”
叶玄的声音顺着大喇叭，流进了轧钢厂每一个角落。
“调试设备？那没事了。”
“新设备哪有一上来就顺溜的，这很正常。”
“我还以为出大事呢，是我瞎紧张了。”
“可不嘛，咱们厂轧钢机天天卡壳，谁还计较这点小事。”
这年头工人们淳朴得很，没人揪着这点小麻烦不放。
“北宋年间，大理国世子段誉，生得一表人才，最爱四处游山玩水，散漫惯了。”
“这天他逛进无量山深处，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段誉好奇心重，悄悄凑过去一瞧，好家伙！四个青衣汉子，手里攥着雪亮的钢刀，把一个穿绿衣裳的小姑娘团团围住！”
话音才落，轧钢厂就跟被人摁了静音键一样，彻底安静了。
叶玄的嗓子有点沙哑，跟科班出身的播音员比差着点纯粹劲儿。
但偏偏就是这股子粗粝的江湖气，让人一下子就代入进去了。
食堂里、车间里、走廊上，到处是仰头盯着喇叭的脸，一个个都跟着叶玄的声音，一头扎进了武侠世界。
“那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手里居然还拎着只貂，脸上半点怕色都没有，扬声骂道：你们敢动我，小心我让闪电貂咬你们！”
“几个青衣人哪里吃她这套？举起刀就要砍！段世子虽说一身武功等于零，心肠却热，大喝一声住手，愣是凭着灵活的身法冲了上去！”
“可他哪是对手？没几招就被踹翻在地，钢刀刀尖直逼喉咙，差一寸就见了血。”
叶玄的语气跟着绷紧，那股子危机感顺着电流钻进每一双耳朵。
“哎呀！”
“段誉这傻小子，你不会武功凑什么热闹！！”
傻柱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磕进铁桶，急得直拍大腿。
“闭嘴！扰老子听书！”
食堂部主任王新民狠狠瞪了傻柱一眼——这小子，大呼小叫的，气氛全给搅散了。
“哎哎，是是是……”
傻柱对上王主任那副能吃人的眼神，干笑两声，老实闭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绿衣姑娘忽然吹了声口哨——闪电貂嗖地蹿出去，照着青衣人手腕就是狠狠一口！”
“那汉子惨叫出声，钢刀当场脱手落地。段世子趁乱打了个滚躲开，抬起头来，就看见那绿衣小姑娘歪着脑袋，正冲他咧嘴笑呢……”
叶玄声音抑扬顿挫，把那幅画面说得活灵活现。
听到绿衣姑娘被围，众人憋着一肚子气。
听到段誉化险为夷，一口气才算松下来。
故事一段接一段往下走，时间也跟着不知不觉飞走了。
原本以为熬死人的30分钟，眨眼就到了头。
“可没等两人多说上几句，山上忽然传来更重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绿衣姑娘脸色骤变，扯着段誉大喊快跑，两人撒腿就往树林深处钻！”
“绿衣姑娘究竟是何来路？山上来人又是什么身份？段世子和绿衣姑娘，这回能不能躲过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叶玄抬眼扫了一下表——刚好1点整。
抬手“啪嗒”一声，广播关掉，电流那道“滋滋”声迅速散尽。
“哎！别停啊！”
“那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吊人胃口也不是这么吊的啊！”
食堂里当场炸了锅，筷子敲着碗沿，此起彼伏，乱成一片。
不少人抓耳挠腮，坐立难安，恨不得冲到播音室门口继续追更。
叶玄这个故事就跟钩子一样，把所有人的瘾都勾了出来。
别说一小时，就是讲到半夜，也有人守着不走。
播音室里，娄晓娥望着叶玄，眼睛里全是星星，心里头那股子崇拜劲儿简直压都压不住。
他到底还有多少会？
医术、机械、文学……一桩一桩，没有他不精的，这人到底是哪来的？
“搞定收工！”
叶玄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余光扫到桌上放着杯茶，也没多想，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讲了整整半个钟头，嗓子早就冒烟了。
“咕噜咕噜”两口见底。
“舒服。”
叶玄活动了一下筋骨，整个人都清爽了。
“我的……”旁边的娄晓娥脸腾地红透了，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跟揣了只小鹿似的。
那杯茶是她刚亲手泡的，还抿过一口呢。
叶玄这么一喝，这不就是……间接……
她越想越不对劲，耳根子都快烧起来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娄晓娥同志，你脸红什么？”叶玄放下茶杯，诧异地盯着她。
“没、没什么！”娄晓娥慌忙把脸转向一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没事那咱们出去吧，播音室太憋了。”
叶玄起身走出播音室，娄晓娥贴着他身后跟上。
刚踏出门，外头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震得走廊都在嗡嗡响。
每张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还有打心眼里透出来的钦佩。
这种事，换一般人，根本接不住。
郑月霞快步迎上来，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谢天谢地！小叶，你可算把宣传部从火坑里捞出来了！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叶玄摆了摆手，笑道：“郑主任不用这么客气，就是帮个小忙，不值一提。”
“这哪是小忙！”郑月霞一口否掉，“要不是你救场，宣传部上上下下全得挨批，丢人现眼还是轻的，我这个主任能不能干下去都是两说。”
“你不知道，你这边刚播完，食堂那边就来人了，说工人全围着喇叭不肯走。厂长还亲自打电话来问，说明天还播不播！”
“小叶医生，你就是我们宣传部的大救星！！”
郑月霞一脸感激，心里清清楚楚——首播要是真酿成事故，挨批、沦为笑柄，都是小事，她这个主任的位置能不能保住，才是真正的问题。
好在叶玄及时出手，凭一篇口播武侠，硬是把烂摊子翻成了开门红！
连厂长都主动来电关注——红星轧钢厂宣传部建立这么多年，哪回有过今天这阵仗？
郑月霞心里暗暗叫可惜：叶玄是厂医，身份不对口，不然她说什么也要把人挖来宣传部。
哪怕把主任的椅子让出去，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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