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裂痕（一）

三个月前，那个声音温柔的女话务员打完电话，笑着对他说：“特别顺利，对方是个孝子。”他当时正在吃宵夜，随口说了句“那就按流程走”。他甚至没问那个“孝子”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知道了。

姓厉。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茶几。外卖盒、烟灰缸、矿泉水瓶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汤汤水水浸进地毯里，烟灰在空气中飘散，落在他的花衬衫上。他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得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对着空气吼。

空气不回答。

手机响了。

厉寻的消息。

“何哥，追加资金的事我准备好了。这两天股票涨得不错吧？我想趁热打铁，再追加五百万，凑足一千万。”

何满仓盯着这条消息，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几乎能听见对方在屏幕那边敲键盘的声音——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像一个垂钓者看着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就是不拉竿。

一千万。他他妈还在加码。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在玩我，像猫玩耗子，不急着咬死，先放一放，再扑回来。

何满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没摔碎的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前三口他抽得很慢，让尼古丁慢慢浸透血液。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敢实施的决定。

他要查厉寻。不是通过AX集团，不是通过警方，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手里攒着一批见不得光的资源——私人数据贩子、灰色产业链的技术人员、专门做身份背调的“暗桩”。这些人不便宜，但绝对靠谱。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备注名“宅子”的账号，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过去。

“帮我查个人。”

对方很快回：“什么级别？”

“深度背调。姓名、住址、家庭成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轨迹信息。越快越好。”

“五万。定金两万。”

何满仓咬牙转了钱。从自己的私人账户转的，不敢再走AX集团的账。

他把厉寻的微信号、手机号、以及那张“一千二百万持仓截图”的局部特征，全部发给了宅子。

“重点查他母亲。是不是在住院，住哪家医院，什么科室，病房号。三天内我要结果。”

宅子没有回。何满仓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收到，开始干活”。他跟宅子合作过几次，每次都是先办事后说话——或者根本不说话，直接发结果。

他在杂物堆中清了块地方坐下，重新打开和厉寻的聊天框。他需要回复。不能太快——太快显得急躁；不能太慢——太慢显得冷落；不能太热情——他以前太热情了，现在想想，那种“没问题兄弟！全部交给我”的语气简直像个小丑。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千万可以的。不过大额操作需要走VIP专用通道，你把资金准备好转入另一个机构账户，我帮你操作。”

他编了一个新的银行账户。不是鼎盛通的账户——鼎盛通已经不能用了——是他自己私下开的一个安全账户。这个账户不在AX集团的监控范围内，是他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存放处。如果厉寻真的把钱打进来，他可以直接吞掉，不经过AX集团分成，不用还三哥的债，不用分给任何人。

这是一个赌徒最后的赌注。他不知道厉寻会不会打钱。他甚至不知道厉寻到底有没有钱。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必须赌——赌厉寻是真实的，赌那五百万只是一个技术故障，赌这一次能翻盘。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一个声音，他妈在菜市场教他杀猪时说过的话：“烫毛要匀。”意思是，水太烫了皮会烫破，不够烫毛刮不干净。火候要恰到好处。

可他现在的处境是，锅已经烧穿了底，猪还活蹦乱跳。

滨海市，医院走廊。

厉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宅子发给何满仓的加密信息，已经同步出现在“网络幽灵”的监控面板上。

不是厉寻截获的，是系统自动拦截并解密的。自从厉寻在论坛花了三十功德点买了一篇《如何用网络幽灵监控目标的二次委托》，他的能力覆盖范围就多了一层——任何何满仓向外发出的、涉及查询“厉寻”相关信息的指令，都会被自动复制一份送到他手里。

他看着宅子收款的记录、何满仓发的“重点查他母亲”那行字，握紧了手机。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何满仓终于动手了。

不是通过AX集团，不是通过警方，是通过私人渠道——这意味着查出来的速度会比官方更快，手段会更没有底线。这些私人数据贩子不在乎隐私法，不在乎道德底线，他们只在乎钱。只要给够钱，他们能查出一个人过去十年所有的通话记录、所有的就诊信息、所有的银行卡流水。

厉寻退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这里没有监控，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靠在墙上，打开备忘录，把何满仓找宅子这件事记下来，然后开始制定应对方案。

应对的核心不是反查宅子——宅子只是一个工具人，他查不查厉寻无关紧要。应对的核心是让宅子查到的东西，是何满仓最害怕看到的东西。

厉寻需要在信息战场上布一个局。

他打开“反诈深渊”，进入论坛搜索“如何伪造就诊记录”。花了十五功德点。结果显示三条经验帖，每一条都来自不同的发帖人，每一条的措辞都冰冷得像操作手册。

第一条：公立医院的就诊系统通常有内外网隔离，直接入侵难度极高，不建议尝试。替代方案是在目标的“印象”中植入虚假信息。

第二条：不要试图篡改真实病历——那是重罪，且极易被发现。让调查者“恰好发现”一份你准备好的假病历更有效。比如，在目标会搜索的公开渠道中埋设信息。

第三条：最完美的伪装，是让你想保护的人处于系统自动的“信息屏蔽”状态。如果你能让目标自己放弃调查，你就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

厉寻把第三条反复看了几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想怎么“挡住”宅子的调查，却没有想过另一个方向：让何满仓主动放弃调查。但怎么让他主动放弃？

答案藏在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里。深渊论坛的经验交流版块有一条帖子，标题是《当你被骗子查底时，最好的防守是——》。帖子的后半句被截断了，需要付费查看。售价五十功德点。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新手任务奖励的功德点还剩三十，加上这几天在论坛签到攒的零星点数，一共四十二。差八个功德点。他决定攒够了再看。

眼下能做的，是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退出论坛，给一个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像只是顺手帮忙——“我有个朋友想做个全面体检，能用我妈的医保卡挂个号吗？帮她省点钱。”老同学说没问题。他知道这是在利用别人的善意，但现在不是顾及体面的时候。

然后他去了趟护士站，用最平静的语气跟前台说：“我母亲最近接了好几个骚扰电话，好像是之前被骗过信息泄露了。以后再有人打电话来问病房号，能不能统一回复‘没有这个病人’？”

护士愣了一下，说好。她看着厉寻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知道是同情还是警觉。厉寻没有解释更多。他把一盒巧克力放在台面上，说谢谢，转身走了。这是他妈教他的——求人办事要带东西，再小也是心意。

回到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母亲的呼吸面罩上雾气均匀，节奏比昨天又稳了一点。主治医生说如果下周情况继续好转，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厉寻站在玻璃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想，等这一切结束，他要带她回老家。不回那个破旧的小区，去乡下，租一间有院子的房子。她在院子里种菜，他周末回去吃她做的饭。就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何满仓回了消息。

“何哥，新账户发来。我明天就把钱转过去。”